“娘娘记得没错,正是此人。”慕容婉垂首道,“此人平日沉默寡言,在紫宸殿并不起眼。”
武媚娘沉默了片刻,将渐渐睡着的李显交给乳母抱下去安置。她理了理衣袖,对慕容婉道:“去将我前几日吩咐尚服局用那匹雨过天青色云锦做的常服取来,再把我收着的那对羊脂玉螭龙纹带扣一并拿来。”
东西很快取来。衣袍针脚细密,用料考究,那对带扣更是玉质温润,雕工古朴大气,并非时下流行的花哨样式,更显稳重。
“婉儿,你亲自去一趟紫宸殿,”武媚娘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声音平静,“就说本宫看陛下近日读书辛苦,特意做了件新衣。天气渐暖,那对带扣也合用。请陛下试试,若有不妥,本宫再让尚服局修改。”
“是。”慕容婉双手接过衣物,躬身退下。
紫宸殿内,李孝看到慕容婉亲自送来衣袍,连忙起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:“有劳慕容尚宫亲自送来。请代朕谢过婶母关爱,婶母产后劳神,还惦记着朕,朕心中不安。”
他当场便试了衣袍,尺寸竟分毫不差,更显少年人挺拔的身姿。他对着铜镜照了照,转身对慕容婉笑道:“很合身,婶母费心了。请尚宫回禀,朕改日定当亲往立政殿叩谢。”
慕容婉微笑着应下,行礼告退。走出紫宸殿,她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淡去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。陛下试衣时的笑容,道谢时的言辞,都无可挑剔。只是,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。
而就在她转身离去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,那件崭新的、做工精良的衣袍,被陛下随手搭在了椅背上,并未如获至宝般收起。倒是书案一侧的多宝阁上,一个不起眼的旧锦盒,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那锦盒里装的是什么,慕容婉很清楚。那是郑太后留下的一支寻常的银簪,和一方用旧了的、绣着萱草的手帕。
几日后,李贞考较李孝功课。地点在丽正殿的东暖阁,这里藏书颇丰,氛围也比两仪殿轻松些。李孝将近日所作的一篇《论漕运与关中民生》呈上。
李贞接过,看得仔细。文章引经据典,结构工整,提出的几条疏通漕运、平抑关内粮价的建议也颇有些见地,对于一个少年天子而言,已属难得。
“文章尚可,条理是清晰的。”
李贞放下文稿,看向垂手侍立的李孝,“只是这里,‘管子云:仓廪实而知礼节’,你用在此处,意在说明漕运畅通、粮食充足,则百姓安居,天下教化可行,本意不错。但‘知礼节’之后,管子尚有下文,你可记得?”
李孝微微一怔,旋即答道:“回叔父,管子云:‘衣食足而知荣辱’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贞点点头,端起手边的茶盏,却不喝,只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,“你只引了前句,却略了后句。须知,仓廪实、衣食足,只是基础。知礼节、知荣辱,方是治国要义。
为君者,使民丰衣足食,是为仁政之始;进而导民向善,明礼知耻,方是仁政之成。疏通漕运是手段,安定民生是过程,最终所求,乃是教化大行,海内晏然。你文章着眼点在‘实’与‘足’,立意便浅了一层,可明白?”
李孝听着,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,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渗出。他躬身道:“叔父教诲,振聋发聩,是学生思虑不周,只见树木,未见森林。”
“你还年轻,能想到这些已属不易。”李贞语气缓和了些,“日后读书,不仅要知其然,还要知其所以然。为政也是如此,不仅要看到眼前的事,还要想到事后的理,想到十年、百年后的影响。这才是为君者的眼界。”
“学生谨记叔父教诲。”李孝低头应道,姿态恭顺无比。
“好了,今日便到这里。你且回去,将这篇文章按方才所言,重新构思,三日后我再看看。”李贞摆摆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。
李孝行礼退出暖阁。走到殿外廊下,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。
他停下脚步,静静站了片刻,方才叔父谆谆教导的话语犹在耳边,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、属于父皇的、同样期望殷切却早已远去的嗓音似乎重叠了一瞬,又迅速分开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朝着紫宸殿的方向,步履平稳地走去。
这一日散朝稍早,李贞心情颇佳,径直来了立政殿。武媚娘正在看内府司新送来的几匹给李显做夏衣的软烟罗料子,李显被放在临窗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,自己咿咿呀呀地玩着一个小小的、缀着银铃的彩绣布球。
李贞脱了外袍,洗了手,笑着凑过去,一把将儿子高高举了起来。
李显突然被举高,先是愣了一愣,随即被父亲脸上开朗的笑容感染,也咧开没牙的小嘴,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,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,腕上的银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