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温暖,摆放着几盆初开的姚黄魏紫,香气清雅。武媚娘穿着宽松的宫装,气色红润,与众人说说笑笑,谈论着衣饰花样,仿佛全然不知外间风雨。
聊到兴起处,武媚娘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座几位出身博陵崔氏、清河崔氏等山东大族的妃嫔,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,声音却清晰平和:
“这深宫之内,日子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咱们姐妹相聚,说说衣裳首饰,聊聊花草鱼虫,便是极好的消遣。外
头那些男人们的事,打打杀杀,是是非非,听着都让人头疼。咱们妇道人家,当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,照料好殿下,教养好子女,便是最大的功德。
那些朝堂政事,军国机密,岂是咱们能置喙的?说错了半句,传出去,便是泼天大祸,不仅害了自己,还要连累家族亲人。诸位妹妹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她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笑意,但殿中气氛却瞬间凝滞。那几位被目光扫过的妃嫔,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僵硬,连忙垂首应和:“娘娘教诲的是,妾身等谨记。”
“谨记便好。”武媚娘笑了笑,放下茶盏,将话题重新引回到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上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。
然而,那几句轻飘飘的话,却如同冰锥,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。当夜,便有两位妃嫔宫中负责与宫外传递消息的太监或宫女,被各自的主子寻了由头,或罚去苦役,或远远打发到了偏僻的宫院。
流言如同春日偶尔刮过的阴风,在主人有意的疏堵结合与敲打下,并未能真正汇聚成暴风雨,便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。然而,有些东西,一旦种下,便难以彻底根除。
甘露殿书房内,李孝刚刚上完杜恒的课。今日杜恒讲的,正是“周公辅成王”。
杜恒讲得格外详细,剖析了周公如何在流言四起、管蔡作乱的重重困境中,依然兢兢业业辅佐年幼的成王,平定叛乱,制礼作乐,最终还政成王,青史流芳。
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”杜恒最后引用了白居易的诗句,苍老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感慨,“向使当初身便死,一生真伪复谁知?陛下,可见识人辨物之难,在于久,在于终。
一时的言行,或许可伪饰,但岁月悠悠,人心终究会显露。为君者,当有明辨之智,亦需有容人之量,更要有…观其行、察其久的耐心。”
李孝听得十分认真,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笔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宣纸边缘摩挲。
课后,杜恒告退。李孝屏退了左右,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提起笔,蘸满了墨,在纸上缓缓地、一笔一划地,临摹起来。
他写的是“周公惶恐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”这两句诗词。
写得很慢,很用力,仿佛要将这两个字,连同杜恒今日所讲的每一个字,都刻进心里。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洁白的宣纸上,渐渐布满了浓黑的、略显稚嫩却异常工整的“周公惶恐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”。
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,将书房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李孝终于停下了笔,看着满纸的“周公惶恐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”,眼神空茫,没有焦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书房内已是一片昏暗。伺候的小太监不敢打扰,只悄悄进来点燃了蜡烛。跳跃的烛光将李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雕花木窗。春夜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。他望向远处,那里是两仪殿的方向,殿宇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和初上的宫灯映照下,显得巍峨而沉默。
“小德子。”李孝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奴、奴才在。”小太监连忙躬身。
“你说,”李孝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那片灯火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飘忽,“皇叔今日在朝堂上所言……待朕加冠,便逐步还政于朕……是真心话吗?”
小太监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、陛下!奴才……奴才不敢妄测!王爷……王爷对陛下的心,天地可鉴!今日朝堂上,百官都听见了……”
“百官都听见了……”李孝低声重复了一句,忽然轻轻地、极冷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促,很快消散在夜风里,却让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抖得更加厉害。
李孝没有再问,也没有叫他起来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,望着那一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辉煌灯火,任由越来越凉的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和额发。
许久,他才缓缓地、动作有些僵硬地,关上了那扇窗户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窗栓落下。
书房内重新被温暖的烛光和略显窒闷的空气充满。
跳动的烛光映照着李孝半边脸庞,明暗不定。另外半边脸,则彻底隐入了书架投下的、浓重的阴影之中,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