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一个专卖各色兵器的摊位前,他停下脚步,仔细看了看,挑中一柄长度适中、做工颇为精致的短匕。匕鞘是朴素的牛皮,但匕身线条流畅,吞口处有简单的云纹装饰。
“孝儿,这个给你。”李贞将短匕递给李孝。
李孝一愣,双手接过。短匕入手微沉,手感颇佳。
“男儿生在天地间,当有英气,有胆魄。这匕首未开刃,伤不了人,但可随身佩戴,壮胆气,也可把玩。”
李贞看着他,语气平和,带着长辈的期许,“平日读书习字累了,拿出来看看,想想何为‘锋芒内敛’,何为‘藏器于身’,也是好的。”
李孝握着冰凉的匕鞘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,心头涌起一种陌生的、微微发胀的感觉。他抬起头,看向李贞,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声道:“谢……谢叔父。”
“嗯。”李贞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又走过几个摊位,武媚娘在一个卖首饰的婆婆摊前停下。摊上大多是些铜簪、木簪、廉价的珠花,但也夹杂着几件玉饰。
武媚娘的目光掠过那些花哨的,落在一支样式极其简单、通体莹白的玉簪上。簪身素净无纹,只在顶端微微雕出云头形状,玉质不算顶好,有些许絮状纹理,但温润通透,触手生凉。
“娘子好眼力。”那婆婆笑道,“这簪子玉是不算极品,但样子大方,戴着不俗气。是老婆子家里老头子上次走商,从蓝田捎回来的边角料做的。”
武媚娘拿起簪子,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手指细细抚过簪身,点了点头,问:“婆婆,这个怎么换?”
李贞已走过来,看了看那簪子,对武媚娘笑道:“你喜欢?”不等她回答,便对婆婆道:“这簪子我们要了。”他付了钱,接过簪子,转身,很自然地抬手,将武媚娘发间那支素银簪取下,将这支白玉簪轻轻插了上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白玉的温润光泽,映着武媚娘乌黑的发和如玉的侧脸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韵致。她微微偏头,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,眼中光华流转,比那玉簪更亮。她没有说话,只抬手轻轻抚了抚簪头。
李贞看着她,眼中也满是笑意,伸手,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两人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,紧紧相握。李安宁在一旁拍手:“娘亲戴新簪子,好看!”
这一幕落在李孝眼中,他握着短匕的手,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。
叔父与婶母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,像这冬日稀薄的阳光,没有什么灼人的热度,却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,悄然融化着周遭的寒意,也让他坚硬的心防,裂开了一丝细不可查的缝隙。
前方空地上,一个杂耍班子正在卖力表演。吐火的,顶碗的,钻刀圈的,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,喝彩声、惊呼声不断。
李贤在李贞怀里兴奋得手舞足蹈,李安宁也看得目不转睛,小脸激动得通红。李弘在刘月玲怀里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。
人群拥挤,李孝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,正好挡在了正跺着脚往前挤的李贤侧前方。
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个细微的动作,目光也被那惊险的钻刀圈表演吸引,当表演者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时,他竟也跟着周围人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叹。
甚至他的嘴角,在不经意间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容如同阴霾天空偶然漏下的一线天光,虽短暂,却明亮,映亮了他过于沉静的眼眸,也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,有了八九岁孩童该有的模样。
李贞侧头看他,眼中掠过一丝欣慰,伸手,揉了揉他的发顶。这次,李孝没有抗拒,甚至微微偏头,蹭了蹭那温暖的手掌。
暮色渐深,华灯初上。东西两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,也照亮了摩肩接踵的人流。李贞带着一家人,登上了西市最有名的“醉仙楼”三层的一间临街雅阁。
阁内温暖,酒菜飘香。推开雕花木窗,半个西市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。灯火如星河倒泻,人声如潮水隐隐,食物的香气、隐约的丝竹声顺着夜风飘上来。李贤已经在武媚娘怀中熟睡,小脸红扑扑的。
李安宁和李弘也玩累了,依偎在刘月玲身边,吃着精致的点心。李孝靠在窗边,望着楼下那一片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的、鲜活无比的尘世烟火,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。
“孝儿,看什么呢?”李贞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李孝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叔父,若我……我只是寻常人家子,是否也能日日如此……快乐?”
李贞闻言,转头看他,目光复杂。
他伸出手,不是拍肩,而是轻轻揉了揉李孝的头发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肯定:“无论何时,你都是叔父的孩子。快乐与否,在心,不在身份。
便是寻常人家,也有寻常人家的烦忧。重要的是,身边有可亲可信之人,心中有可期可待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