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阳光的温暖,是伴随着“皇帝”这个身份的。
皇叔教他的是帝王之术,皇婶关心的是天子起居,就连贤弟的玩耍,也带着“兄友弟恭”的意味。他们对他好,因为他是“皇帝李孝”,而不是因为他是“李孝”。
这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感受。温暖是真的,压力也是真的;感激是有的,疏离却更深。
他像是一个被精心装扮、摆放在最高处的瓷娃娃,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与呵护,却无人真正触碰他内里那条冰冷的裂缝。
这一日,杜恒讲授《春秋》,讲到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剖析兄弟阋墙之祸。课后,李孝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,书房内只余他与杜恒二人。
秋日的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将李孝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光洁的地面上。他沉默地收拾着书案,动作缓慢。杜恒也默默整理着讲义,准备告退。
忽然,李孝停下了动作,抬起头,目光清澈得近乎锐利,直直地看向杜恒,问出了一个让杜恒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问题:
“太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若朕……”李孝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,仿佛在斟酌,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,“并非天子。皇叔与皇婶,可还会如今日这般……待朕?”
“轰”的一声,杜恒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握着玉圭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
书房内死一般寂静。夕阳的光斑在李孝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跳跃,却映不出一丝孩童应有的天真或犹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杜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他知道,此刻任何一个细微的失态,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。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师长训导弟子时常有的、略带责备的肃然: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他避开那个致命的假设,直接以反问应对,同时脑中飞速旋转。
“陛下便是天子,此乃天命所归,亦是现实如此。自先帝驾崩,陛下践祚,便是万民之主,四海共尊。此乃铁一般的事实,无可更改,亦不容假设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李孝的反应。孩子依旧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杜恒心头发苦,但话已开头,只能继续下去,语气更加恳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:
“摄政王殿下与王妃娘娘,自陛下冲龄践祚以来,夙兴夜寐,辅佐陛下,内平祸乱,外御强虏,推行新政,安定社稷。此乃人臣本分,亦是骨肉亲情,天地可鉴!
陛下当体察王爷、娘娘之苦心,感念其辛劳,专注于圣学,修养德行,将来亲政,方能不负江山重托,不负王爷、娘娘殷殷期望!”
他再次将话题拉回“现实”与“责任”,试图用“江山”“社稷”“亲政”这些宏大的字眼,覆盖掉那个危险的“如果”。
“世间从无‘如果’之事,陛下。”杜恒最后总结,语气斩钉截铁,仿佛在说服李孝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沉溺于虚妄之想,徒乱心志,有损圣德。
陛下当着眼于眼前之学,担起当下之责,修身明理,方为正道,亦是臣对陛下最大的期盼。”
他说完了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只有他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。
李孝静静地听他说完,既没有反驳,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垂下了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眸,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。
良久,他才几不可闻地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飘散在带着墨香与尘灰气息的空气里。然后,他便不再看杜恒,重新低下头,开始整理面前散乱的纸张,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,从未被问出口。
杜恒却僵在原地,背心的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。他看着李孝那低垂的、看不出喜怒的侧脸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这孩子……他什么都明白。他明白自己的处境,明白那温情下的权力实质,甚至……明白他这个问题本身的危险。
他问出口,或许根本就没指望得到答案,他只是……在确认,在试探,或者,只是将自己无法承受的重压,稍稍泄出那么一丝。
而自己那番冠冕堂皇、义正辞严的回答,在他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里,恐怕……苍白得可笑。
杜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,行礼告退,走出甘露殿的。秋日的凉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他回到值房,屏退所有人,独自坐在黑暗中,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