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向殿外走去。那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,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萧索。
一场蓄谋已久、看似声势不小的风波,尚未真正掀起,便在这轻描淡写的“关怀”与高屋建瓴的“新政”面前,消弭于无形。李贞甚至没有动他分毫,只是抽掉了他身下的梯子,让他攀附不上权力的高墙。
退朝后,李贞与武媚娘并肩走回两仪殿。长长的宫道上,秋风卷起落叶,在他们脚边盘旋。两人都没有坐步辇,只是慢慢地走着,身后跟着不远不近的宫人侍卫。
“王爷方才朝上所提诸事,条理分明,切中时弊。”武媚娘低声说,语气带着赞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,“尤其是重定《氏族志》,只怕要触动不少人的命根子。”
“迟早要动。”李贞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,“山东旧族,盘踞数百年,子弟不出州郡便可为官,把持地方,隐漏户口,兼并土地,朝廷政令难以下乡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借大胜之威,推行新政,正当其时。阻力会有,但大势在我。”
“裴炎、刘仁轨等,当可倚重。今日朝上,妾身观几位此前中立的实干之臣,如工部尚书张文瓘、将作大匠阎立德等,神色间颇有触动,或可引为奥援。”武媚娘道。
“嗯,你多费心。该示好的示好,该给位置的给位置。新政推行,需要能办事的人。”李贞点点头,两人之间流淌着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是夜,两仪殿内灯火通明,却只余李贞与武媚娘二人。案几上堆满了今日的奏章和初步的新政条陈设想。
李贞卸了冠带,只着中衣,靠坐在宽大的坐榻上,以手撑额,闭目养神。连续的长途奔袭、昨夜密议、今日朝会,纵是他铁打的身躯,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。
武媚娘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走过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她已换了常服,青丝松松绾着,烛光在她优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“王爷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韩王今日虽退,其党羽仍在,怨望必深。新政诸条,更是触动无数人奶酪。这‘建都新政’的基石,需你我亲手,一砖一瓦,在荆棘丛中铺设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金石之音。
李贞睁开眼,接过参茶喝了一口,温热直入肺腑,稍解疲乏。他握住武媚娘的手,她的手微凉。
“荆棘便斩断,砖瓦便烧制。媚娘,你我同心,何惧之有?”他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,“只是,万事开头难。这第一把火,必须烧旺,烧出样子,烧出人心。”
武媚娘反手与他相握,用力点了点头。烛火跳跃,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殿壁上。
沉默片刻,武媚娘似想起什么,语气略沉:“还有一事……今日乳母来报,孝儿昨夜又梦魇了,惊哭而醒,浑身冷汗。
宫人隐约听得,他口中唤着……‘母后’。哄了许久才又睡下,晨起便有些恹恹的,杜翰林来授课,也心不在焉。”
李贞握着她的手,微微一顿。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层,那是一种混合了生理劳累与心理沉重的复杂神色。他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,目光幽深。
“这孩子的心病……”他最终低低叹了口气,将那盏已微凉的参茶,轻轻放回了案几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