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孝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伸手,只是将放在膝上的双手,更紧地攥住了衣袍的下摆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嘴唇嚅动了几下,才发出极低、极模糊、带着颤音的几个字:“谢…谢皇婶。”
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生硬与恐惧,却清晰地传递出来。他依旧没有去接那块点心,仿佛那不是可口的食物,而是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气氛瞬间凝滞。老翰林停下了讲解,有些尴尬地看着。
一旁的乳母连忙上前,陪着笑脸打圆场:“娘娘恕罪,陛下…陛下近日胃口一直不大好,许是方才用了茶点,还不饿……”
她说着,试图去接武媚娘手中的点心。
武媚娘的手,就那样僵在了半空。指尖传来的点心微热的触感,此刻却像一块冰,顺着血脉,凉到了心里。
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李孝幼时依偎在她怀里,含糊喊着“皇婶”,小口小口吃点心时的模样。她能准确地说出他每次生病时爱吃的药膳配方,甚至能亲手调整火候。
她自认对这个并非亲生的“侄儿”,倾注了远超寻常婶母的心血与关怀。可如今,连一块他曾经喜爱的糕点,她都无法递到他手中。
这无声的拒绝,比任何言语的指控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……隐隐的刺痛。她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“为你好”,在孩子最直接、最本能的恐惧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徒劳。
她缓缓收回手,将那块玉露团轻轻放回碟中,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,只是难免带上了几分勉强的痕迹。
“无妨,既然不饿,便放着吧。读书要紧。”
她转向老翰林,语气如常地询问了几句李孝的课业进度,又嘱咐乳母仔细照料,便起身离开了。步伐依旧从容,只是那背影,在透过窗棂的稀薄阳光下,似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事后,乳母私下对慕容婉派来询问的女官禀报,声音带着后怕与怜悯:“陛下夜里……还是睡不踏实。
常常惊醒,一身冷汗,有时候会哭,嘴里模糊地喊着…‘母后’…‘别过来’…‘舅舅’…哄好久才能再睡下。
白日里,更是半点不敢提起旧事。王妃娘娘送的点心,陛下其实…是偷偷看了一眼的,但就是不敢接。奴婢瞧着,心里真是……”
李贞得知此事后,沉默了许久。他处理朝政、指挥战事时的那种果决与刚毅,在面对这个孩子深藏心底的恐惧时,似乎也有些无处着手。
他思考了几天,决定换一种方式。或许,男子之间,有些隔阂,需要在更开阔的天地、更直接的方式中化解。
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轻车简从,来到了甘露殿后的校场。这里已按照他的吩咐,准备好了一匹最为温顺驯良、个头矮小的白色小马“玉逍遥”,以及一套特制的儿童鞍辔。
当李贞一身利落的骑射常服,出现在校场,示意侍卫将小马牵到李孝面前时,李孝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匹白马还要苍白。他被迫来到校场,小小的身子在李贞高大的身影前,显得更加瑟缩。
“孝儿,来,”李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鼓励,“皇叔带你去骑马。骑在马上,看得远,吹吹风,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。”他伸手,想去拉李孝的手。
就在李贞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孝的瞬间,李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,猛地向后一缩!
他这一退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本就心神不宁,加上对李贞的极度恐惧,竟然“噗通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向后跌坐在了地上!虽然地上铺了沙土,摔得不重,但这一跤,显然把他吓坏了。
他愣愣地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面色骤变的李贞,小脸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中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的泪水,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李贞伸出的手,僵在了空中。他看着跌坐在地、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孝,再看看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握刀骑射而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,心中蓦地一沉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,竟会让自己兄长的孩子,怕到如此地步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立刻上前扶起、温言安慰。他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收回了手,然后,向后连退了数步,直至与李孝拉开一个“安全”的距离。
他抬起手,对周围所有因这意外而惊呆的侍卫、宫人,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、全部退下的手势。
所有人都屏息垂首,迅速而无声地退到了校场边缘,背转身去。
偌大的校场上,只剩下李贞,和依旧坐在地上、瑟瑟发抖、不敢动弹的李孝。春风拂过,扬起细微的沙尘,掠过李贞紧绷的面容,也掠过李孝苍白的脸颊。
李贞就那样站在原地,隔着数丈的距离,静静地看了李孝许久。目光深邃复杂,有懊恼,有无奈,有深思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