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美酒、烤肉、点心、以及脂粉的混合香气,笑语喧阗,丝竹盈耳。
曲江池中央最大的“芙蓉岛”上,设下了款待宗室、功臣、各国使节及重要官员的御宴。李贞与武媚娘居主位,小皇帝李孝的御座设于他们身侧稍前,以示尊崇。宴席之丰盛,器皿之精美,礼仪之周到,皆属空前。
宴会伊始,李贞与武媚娘携手举杯。武媚娘起身,亲自致祝酒词。她的声音清越悦耳,透过特意安置的传声铜管,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……去岁多艰,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,忠臣效死,内平逆乱,外御边衅,使我大唐江山,稳如泰山。”
她目光扫过在座的程务挺、苏定方等将领,以及裴炎、刘仁轨等文臣,微微颔首,眼中满是赞许,“此皆诸公之功,朝廷之幸,亦是天下万民之福!”
她又将目光转向那些在清洗中未被波及、但显然心有余悸的旧族官员,以及一些在推行新政中持观望或保留态度的世家代表,语气转为温和而恳切:
“治国如烹小鲜,需文武相济,新旧合力。昔年从龙之功,朝廷未尝或忘;今日守成之劳,亦当铭感五内。
但使一心为国,无论出身门第,朝廷必不相负。愿自今而后,上下同心,共扶社稷,使我大唐再现贞观之治,开元盛世!”
这番话,既充分肯定了功臣,尤其是寒门将领,又安抚了旧族,更指明了“共扶社稷”的未来方向,面面俱到,滴水不漏。
许多原本心怀忐忑的官员,如释重负,连忙举杯附和,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。
那些前些日子还上书乞骸骨、意图远离是非的官员,此刻无不争先恐后,上表称颂王爷王妃英明神武、洪福齐天,唯恐落于人后。
他们前倨后恭之态,形成鲜明对比,却也恰恰证明了这场庆典凝聚人心、扭转舆论的成功。
紧接着,李贞当众宣布了数项重大德政:
“为彰天恩,庆此升平,着即减免天下百姓本年田赋、丁税之半!河北、河南、河东等去岁受灾州郡,全免!”
“特开恩科,于今岁八月,增设‘制科’,广求天下贤才,不限门第,唯才是举!中选者,即刻量才授官,以补朝廷用人之急!”
“所有平叛、戍边有功将士,赏赐加倍抚恤!阵亡者,优加追赠,厚恤其家!”
“洛阳及天下诸州,金吾不禁三日,与民同乐!”
每一项宣布,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与“王爷千岁、王妃千岁”之声。尤其是减免赋税与开设恩科,直击百姓与寒门士子之心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从芙蓉岛传向曲江池畔,传向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将随着驿马,传遍帝国的每一寸土地。
可以想见,天下多少为此欢欣鼓舞,多少人心中的怨气与不安,将被这实实在在的恩惠与希望所冲淡、取代。
然而,在这普天同庆、万众欢腾的盛宴中央,却存在着一个极其不协调的、冰冷孤寂的点。
小皇帝李孝,身着特制的、略显宽大的明黄小龙袍,头戴小小的冕旒,端坐在那把他坐上去双脚几乎够不到地的御座上。
周围的喧嚣、歌舞、祝酒、欢笑,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坚硬的冰壳。
他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欣喜,也不悲伤,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。
李孝眼神空洞,直直地望着面前案几上那些他几乎未动的、精致无比的菜肴点心,对身旁乳母小声的劝慰,对臣下恭敬的敬酒,乃至对李贞和武媚娘偶尔投来的、隐含担忧的复杂目光,都毫无反应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被强行放置在热闹戏台中央的、精美却毫无生气的木偶。
周围的盛世华章,万国来朝的恭维,百姓的拥戴,似乎都与他无关。
他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背景,一个这场盛大政治表演中,必须存在却又被刻意忽略的尴尬存在。
武媚娘在举杯与一位宗室老者对饮的间隙,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李孝。
看到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、深沉的麻木与空洞,她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,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扯动了一下。欢庆的酒液入喉,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她知道,这场庆典成功了,它成功地转移了视线,凝聚了人心,展示了力量,为接下来的新政推行与边境战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与舆论支持。
然而,这辉煌盛景之下,那最核心、也最脆弱的一环,皇帝本人,却依旧沉浸在丧母的创伤与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茫然之中,未曾被这喧天的锣鼓与绚烂的灯火,照亮分毫。
这阴影,此刻虽被万丈光芒所掩盖,但若不及早驱散,谁又能保证,它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悄然蔓延,侵蚀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盛世基业?
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。曲江池畔,早已是灯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