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说“摄政王殿下手段未免太酷烈了些,郑太后毕竟是皇帝生母,赐死也就罢了,何至于夷其三族?”
有的则隐隐将矛头指向武媚娘,暗指“王妃娘娘执掌察事厅,罗织罪名,怕是趁机清除异己,打压那些不服王妃的后宫与前朝旧人”。
更有一条流言,刻意将“清算郑党”与朝廷近年来推行新政、抑制豪强、提拔寒门等措施联系起来,混淆视听,声称“这是要借机将天下世族一网打尽,好让寒门庶族彻底掌权”。
这些流言传播速度不慢,虽未形成大范围风潮,但其指向性明确,意在挑动对统治阶层,尤其是李贞夫妇的疑虑,乃至试图离间君臣、激化世族与寒门的矛盾,用心险恶。
最后,是几份来自地方州郡的奏报。陇右某县、山南某州,相继出现小股匪患,多则百余人,少则数十人,啸聚山林,打劫商旅,甚至袭击官仓。
这本身不算稀奇,乱世之余,总有铤而走险之徒。但蹊跷在于,这几股匪徒竟不约而同地打出了“为太后申冤”、“清君侧,诛国贼”的旗号,虽然粗糙可笑,但其政治意味,已超出了普通盗匪的范畴。
武媚娘一份份看下去,脸色沉静如水,不见怒色,只有眸中寒意渐浓。她放下最后一份密报,对慕容婉道:“看来,郑家的根须,比我们预想的扎得更深些。
死了个郑元礼,散了朝中党羽,还有人不死心,或者……有别有用心之人,想借这具尸骸,兴风作浪。”
“娘娘明鉴。”慕容婉垂首道,“流言源头,已初步查明几条。西市‘悦来茶楼’的说书人刘三,是收了城外一个郑家庄子的管事三钱银子,开始在茶客中散播‘殿下酷烈’之言。
南城‘张氏布庄’的老板娘,其弟是已流放岭南的郑家一名远亲的门客……还有,昨日在弘文馆外,有两个太学生议论‘打压世族’,经查,其中一人与荥阳郑氏一支远房有姻亲。人已监控,是否抓捕?”
武媚娘略一沉吟:“散布流言,蛊惑人心,按《唐律》,该当何罪?”
“造谣诽谤,杖八十,徒三年。情节严重,流三千里。”
“那就按律办。刘三、张氏,即刻锁拿,公开审讯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将他们的供词与郑家庄子管事的证词,一并张榜公布。”
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,“至于那个太学生,革去功名,逐出京师,永不录用。将其言行通报其籍贯所在地官府,列入劣迹。让天下读书人看看,妄议朝政、混淆视听是何下场。”
她处理得果决而精准,对谣言传播链条的掌握令人心惊。
接着,她又道:“光堵不行,还需疏导。将郑太后等人十大罪状的详细摘要、部分确凿证据,连同判决诏书,让人编写成通俗易懂的白话告示,在京畿及各道重要州府广为张贴。
并且派识字的胥吏当众宣读讲解,让百姓清清楚楚地知道,郑氏等人所犯何罪,为何该杀。
再让翰林院那些笔杆子,写几篇雄文,驳斥‘酷烈’、‘打压世族’等谬论,重点宣扬殿下平定内乱、抵御外侮、保境安民之功,以及新政于国于民之利。
文章要写得漂亮,发往各州学宫、书院,令生员传抄学习。”
“是。”慕容婉一一记下。
“至于那几股打着‘为太后申冤’旗号的匪患,”武媚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,“跳梁小丑,不识天数。传令当地州县,限期剿灭,首领务必擒杀,首级传阅临近州县示众。
剿匪有功人员,从优叙功。让天下人都看看,所谓的‘冤情’,不过是贼寇扯虎皮做大旗,根本不得人心,顷刻灰飞烟灭。”
果然,不过旬日之间,两地捷报先后传来。
那些乌合之众,在官府认真调集的州兵、乡勇打击下,一触即溃。
几个自称“大将军”、“义军统领”的头目被当场格杀或擒获,供认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或被裁汰的兵油子,受了某些来历不明之人的银钱煽动,便妄图趁乱牟利。
首级传至各地,所谓“义举”成了最大的笑话,也狠狠打了那些暗中期待内乱扩大之人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李贞在前方运筹帷幄,调兵遣将;武媚娘在后方监控舆论,铁腕整治,双管齐下,内忧外患的混乱局面,开始被一种强大而有序的力量逐渐压制、梳理。
然而,武媚娘深知,杀戮与威慑,可以暂时压服不满,封堵流言,却难以真正收拢因剧烈动荡而涣散的人心,更难以消除那些深植于部分世族与旧势力心中的疑虑与抵触。
夜已深,两仪殿的灯火依旧长明。李贞刚刚与兵部、户部官员议定最后一批军资起运事宜,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武媚娘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王爷,程务挺将军已如期开拔,粮草亦在途中。苏定方那边,赵敏都督也已加强了北边巡防。”武媚娘温声道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前方战事。然,妾身以为,后方人心,亦不可不虑。”
李贞揉了揉眉心,端起参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