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倾身,亲手将她扶起,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。
“妹妹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”她握着高慧姬微凉的手,语气带着嗔怪,却更显亲近,“孝心可嘉,何愧之有?何麻烦之有?你思念亲人,乃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这深宫内外,规矩所在,也是为保周全。日后若需往家中捎带书信物品,只需报于尚宫局,按宫规例律办理便是。
一应查验、记录、传递,皆由官方渠道,既稳妥快捷,也免得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奴才办事不妥,或是外面有些不安分的人借机生事,徒惹麻烦,反让妹妹一片孝心蒙尘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她语速平缓,言辞恳切,全然是为对方着想的模样。但“报于尚宫局”、“按例办理”、“查验记录”、“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妥”、“外面人借机生事”……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小锤,轻轻敲在高慧姬心上。这是恩典,更是规范;是体恤,更是警告。
从今往后,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,都将被置于阳光之下,被记录,被监控。
高慧姬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。
她再次深深下拜,声音已恢复了平静,只是更显恭顺:“娘娘教诲,慧姬谨记在心。日后定当谨守宫规,凡事按例而行,再不敢行差踏错。”
“好,妹妹明白就好。”武媚娘满意地点头,又闲话了几句,嘱咐她好生保养,便起驾回宫了。
消息自然瞒不过后宫。金明珠很快也听说了王妃赏赐高慧姬缭绫,并允其通过官方渠道往家捎带东西。
她心思活络,立刻也跑到立政殿,对着武媚娘撒娇,说自己也思念新罗的父王母后,想送些长安的特产和绸缎回去,以表孝心。
武媚娘同样笑着应允,态度和对待高慧姬时一般无二,还特意加了一句:“你有这份心,甚好。只是也别光顾着家里,忘了给陛下也准备些新奇玩意儿。陛下小孩子心性,定会喜欢。
你们姐妹和睦,陛下开心,本宫与王爷也就安心了。” 她时刻不忘提点,促进这“皇室大家庭”表面的和睦。
金明珠欢天喜地地应了,觉得王妃娘娘真是又大方又体贴。
此事看似以王妃的“体贴入微”和“一视同仁”温情收场。然而,在送武媚娘回立政殿的轿辇上,慕容婉扶着轿杆,以极低的声音提醒:
“娘娘,宫禁与外界的通道,即便合规办理,记录在案,也需严加管控,加倍仔细查验。非常时期,寻常渠道,也可能被有心人利用,夹带非常之物。”
武媚娘靠着柔软的靠垫,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。
她目光望着轿外迅速掠过的、被宫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宫墙甬道,缓缓颔首,声音轻而冷:
“本宫知晓。往后此类出入,所有物品,无论大小,必经三道查验,记录需详实到每一针一线。传递人员,背景需再三核实。
婉儿,你要替本宫盯紧了。这后宫,这天下,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太平,只有防患于未然的谨慎。”
“是,奴婢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慕容婉肃然应道。
几天后,一个寒冷的冬夜,立政殿内灯火彻夜通明。经历了一日一夜的煎熬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,如同破晓的号角,划破了深宫的寂静。
武媚娘平安诞下一子。
李贞一直守候在外,闻听喜讯,紧绷了整夜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、巨大的喜悦。
他疾步走入产房,不顾血腥气,紧紧握住武媚娘汗湿而苍白的手,目光落在乳母怀中那个皱巴巴、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身上,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“媚娘,辛苦你了……是儿子,是我们的儿子!”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。
武媚娘疲惫至极,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,但听到“儿子”二字,感受到李贞紧握的手传来的温度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欣慰与尘埃落定般的轻松,缓缓淌过她的心田,冲散了所有的痛楚与疲惫。
武媚娘费力地转过头,看向那个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骨血,苍白的唇角,艰难地、却无比真切地,勾起一抹微弱而满足的弧度。
男孩,她终于为李贞,也为自己,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位置,一个儿子所代表的意义,远非一个女儿可比。这意味着更稳固的地位,更深的羁绊,以及……对未来更多一分的底气与筹码。
心中那份自李贤出生后便隐隐存在、又因后宫新人不断、自己久久未孕而悄然滋长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与纠结,在这一刻,似乎随着这个新生命的降临,而悄然消散了大半。
李贞亲自为儿子取名——“弘”。弘者,大也,广也,有发扬光大之意。他对这个在东北平定、朝局渐稳后到来的儿子,寄予了深切的期望。
消息传出,朝野恭贺。晋王府喜添嫡子,无疑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