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武媚娘有孕,他重新总揽朝政,虽说是驾轻就熟,但久不亲理细务,骤然接手,又惦记着后方妻儿,难免有些疲累。
他放下朱笔,信步走出两仪殿,想透透气。
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太液池畔。春寒料峭,池畔垂柳还未抽芽,只余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在微风中摇曳。
池中,去年留下的残荷枯茎东倒西歪,破败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,一派萧瑟冬末景象,与宫中因王妃有孕而隐隐浮动的喜庆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。
李贞正欲沿池边漫步,目光却被不远处水榭旁的一道素白身影吸引住了。
那身影纤细挺直,独自坐在水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,面前支着一副轻便的画架。她身着高句丽式样的素白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夹棉半臂,乌发松松绾就,别无饰物。
正是高句丽王女高慧姬。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遭的萧瑟与寒意浑然不觉,正执着画笔,对着满池残荷,专心致志地描摹。
李贞心中微动,示意身后随从止步,自己悄然走了过去。他没有立刻出声,只站在她侧后方数步之外,静静看着。
画纸之上,墨色淋漓。她没有刻意去描绘宫殿楼阁的繁华,也没有渲染春日将至的生机,笔下全是这太液池冬末最真实、也最荒寒的景象。
枯荷用焦墨枯笔写出,枝干虬曲挣扎,残叶低垂破败,仿佛承载着无尽的风霜与寂寥。水面以淡墨湿笔轻轻晕染,寒气仿佛透纸而出。
整幅画面构图疏朗,用笔简练,意境却萧疏苍凉至极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、沉重的孤寂与哀伤,与作画人那清冷如玉的侧颜,奇异地融为一体。
李贞于书画一道并非行家,但也颇有鉴赏之能。他看得出,这画绝非敷衍应景之作,尤其是对枯荷形态与神韵的捕捉,以及对画面整体苍凉气氛的营造,已见功力。
更难得的是,画中那份深沉的情感,绝非一个养在深宫、不识愁滋味的少女所能凭空杜撰。
他不由轻咳了一声。
高慧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似乎这才惊觉有人靠近。她缓缓转过头,看到是李贞,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她放下画笔,起身,抚平裙裾,对着李贞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,声音如玉石相击,清冷无波:“妾身高慧姬,参见殿下。不知殿下驾临,惊扰圣驾,请殿下恕罪。”
“无妨,是我打扰了你作画。”李贞摆摆手,走到画架前,仔细端详那幅尚未完成的《残荷图》,赞道,“笔法凝练,意境深远。只是……何以如此萧瑟?
这满池枯荷,在爱妃笔下,竟有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的凄清,却又不止于此。”
高慧姬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未完成的画作上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殿下谬赞。妾身拙笔,不堪入目。只是……见这池中荷尽,叶枯茎折,零落成泥,不免……想起妾身故国,此刻光景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说到“故国”二字时,那平静的声线几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,如同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。
“哦?高句丽此时,是何景象?”李贞问道,目光从画上移开,落在她清丽却难掩哀戚的侧脸上。
“此时……”高慧姬抬起眼,望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,投向了极远的地方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,“此时长白山顶,应还是白雪皑皑。
然山腰以下,阔叶林已染秋色,漫山遍野,枫红似火,柞叶金黄,间有青松翠柏,色彩斑斓,浓烈如画。
鸭绿江水碧绿清澈,蜿蜒山间,水汽氤氲,时有渔舟唱晚。田野之间,农人虽已歇了冬,然村落炊烟袅袅,孩子们在晒场上嬉戏……与这中原的早春萧瑟,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。”
她描述得极为生动,画面感极强,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。
但李贞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深处,那浓得化不开的、对故国山川风物深入骨髓的眷恋,以及物是人非、故国不再的深重哀恸。这份哀恸,如此真实,如此沉重,绝然作不得伪。
李贞心中,不由生出一丝怜惜。这女子,不过双十年华,却已国破家亡,从尊贵的王女沦为象征臣服的“礼物”,幽居深宫,面对满池象征繁华凋零的枯荷,怎能不触景伤情?
她不像金明珠那样,能用热情活泼掩盖或遗忘伤痛,她将所有的痛楚与思念,都沉淀在了这清冷的眼眸与苍凉的画笔之下。
“故国山川,魂牵梦萦,人之常情。”李贞温声道,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,“你能将这份思念寄于画中,亦是雅事。我听闻高句丽王室,亦重诗书礼乐,汉学渊源深厚?”
提到故国文化,高慧姬眼中那沉沉的哀戚似乎淡去些许,换上了一丝属于学者的认真与光彩。她微微颔首:“殿下明鉴。自前汉末,儒学典籍、佛教经典便已传入高句丽。
我王室设太学,子弟皆需研读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,并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