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正在商议蜀王之事?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嗯。”李贞将方才的决议简单说了一遍,“媚娘觉得如何?”
武媚娘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书案旁,拿起那份奏报和附属的证词,仔细地、一页页翻看。她的目光沉静,阅读速度极快。
看完,她放下文书,抬眼看向李贞,眼眸清澈,却带着一种李贞许久未见的、近乎冰冷的锐利。
“王爷欲罚没田产,追还百姓,罚俸捐金,申饬了事?”她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目前情势,此乃稳妥之策。”李贞解释道,语气中那丝烦躁又隐隐浮现,“媚娘,此事不宜闹大。宗室稳定,于当前大局至关重要。”
“稳妥之策?”武媚娘重复了一遍,声音微微提高,“王爷可知,为何洛阳县、京兆尹此前将此事压下?为何那些百姓屡告无门?非仅因李愔是亲王!
察事厅日前接到密报,经初步核实,李愔所强占的伊水畔良田,其中近半,并非单纯用于其王府别业,而是暗中以他人名义,转售给了洛阳三大柜坊背后的东主。
而这三大柜坊,经查,与河北道、剑南道数家有走私前科的商号资金往来密切!
更巧的是,李愔府中一名负责田庄事务的管事,其妻弟,正是前次在剑南道被慕容婉截获的那支走私军资马帮的接头人之一!”
她每说一句,李贞的脸色便沉下一分。裴炎与张柬之也听得悚然动容。
“这绝非简单的强占民田、欺凌百姓!”武媚娘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利用宗室特权,侵吞国本,更可能涉嫌与危害社稷的走私网络勾结!
王爷,此刻若轻轻放过,只做经济惩戒,无异于纵容!新政甫行,正需铁腕立威,以慑天下!
若连证据确凿、且可能牵连更广的宗室重罪都能妥协,那么各地豪强、贪官污吏,谁还会将朝廷法令放在眼里?清查田亩,整顿不法,又如何推行得下去?新政权威,将荡然无存!”
她的目光灼灼,逼视着李贞:“王爷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李愔之罪,已非寻常宗室不法。
当依《唐律·户婚律》‘占田过限’、《贼盗律》‘监临主守以威势强买’、乃至《擅兴律》‘与化外人私相交易禁物’诸条,数罪并论,奏请削其王爵,交付有司,严查其是否通敌资匪!
其所占田产,全部没官,归还百姓,并追缴历年所获暴利!如此,方能以儆效尤,震慑屑小,彰显朝廷推行新政、革除积弊之决心!”
这番话,法理清晰,证据层层递进,将一桩土地纠纷,瞬间拔高到危及新政根本、可能牵扯谋逆的高度。要求的不再是妥协式的惩戒,而是最严厉的司法审判与政治清洗。
李贞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他并非不知武媚娘所言在理,甚至她提供的走私网络新线索,让他心中警铃大作。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觉棘手!
若依武媚娘之言,严惩李愔,深挖下去,牵扯出宗室、豪商、乃至可能更深的走私网络,必将引发朝野剧烈震荡,牵扯无数精力。
眼下外有强敌,新政推行已阻力重重,再掀大狱,局势是否会失控?他需要的是快速稳定,集中力量应对主要威胁,而非节外生枝!
“媚娘!”李贞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,“你只知严刑峻法,可知朝局如弈棋,牵一发而动全身?
辽东战事未平,新政推行维艰,此刻再对宗室重臣大开杀戒,深究党羽,你想让这朝堂,让这天下,再乱一次吗?
不错,李愔或有牵连,但证据是否足够将其与走私网络直接挂钩?仓促严惩,若引发宗室集体恐慌反弹,又当如何?如今位子不同,你我需权衡的,不再是一时一事之得失,而是全局之稳定!”
“全局稳定?”武媚娘毫不退让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更深的执拗,“王爷,新政之基,在于‘信’与‘威’!法令不信,何以服众?赏罚不明,何以立威?
今日因顾虑所谓‘全局’,对李愔妥协,明日便会有更多张冲、王冲效仿,变本加厉!届时,新政形同虚设,积弊更深,才是真正的动摇全局!
王爷,我们当初联手,铲除郑氏,推行新政,为的是什么?不正是要革除这些蠹虫,涤荡这污浊之气,还天下一个清明吗?为何如今大权在握,反而要束手束脚,向这些蛀虫妥协?”
“我不是妥协!”李贞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,墨汁溅出少许,“我是在权衡!是在为大局争取时间!你口口声声法度、威信,可知水至清则无鱼!
治国不是非黑即白!有些事,需缓图,需策略!你这般咄咄逼人,一味求快求狠,才是真的不顾大局!”
“我不顾大局?”武媚娘气极反笑,胸膛微微起伏,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,燃起了罕见的怒火,“王爷是觉得,我武媚娘只知在深宫之中,盯着些阴私琐事,不懂朝堂谋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