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心中暗叹。这孩子受到的冲击太大了。
郑氏那番不顾一切的哭闹灌输,昨夜宫变的惊吓,加上今日必然传入耳中的、关于其生母“谋逆大罪”的种种传言……这些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,太过沉重。
心灵的创伤,恐怕比身体的病痛更难愈合。她能做的,只有给予时间、耐心和恰当的引导,慢慢淡化郑氏留下的恶劣影响,重新建立起皇帝对李贞和她、乃至对朝廷的信任与依赖。
她轻轻为李孝掖好被角,柔声哼起一支江南的、旋律简单的童谣。歌声轻柔舒缓,在静谧的殿中回荡。
或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,或许是这歌声带来了久违的安宁感,李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,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终于抵挡不住倦意,沉沉睡去,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,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武媚娘守着他,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才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竹帘的缝隙,望向外面明晃晃的庭院。那里,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,如同燃烧的火焰。
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低声道:“王妃,王爷从宫中回来了,在听雪轩书房。朝中几位大人也在。”
武媚娘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皇帝,对侍立在旁的乳母和宫女低声道:“好生照看陛下。若醒了,及时禀报,喂些清淡的粥水。”
“是。”
听雪轩书房。李贞已换下沾染了刑场尘埃的外袍,只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绸衫,坐于主位。刘仁轨、裴炎、张柬之、程务挺、苏定方等心腹重臣分坐两侧。
众人脸上并无多少胜利后的喜悦,反而都带着肃然与凝重。虽然一举铲除了最大的内患,但后续的麻烦事,堆积如山。
“……郑元礼一党抄没家产,初步估算,田产、商铺、金银、古玩,价值逾百万贯。已登记造册,充入国库。”户部尚书裴炎禀报。
“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,已全部羁押。依罪行轻重,拟斩十五人,流三十人,余者罢黜、贬谪。空出职位,尤其是御史台、六部郎官、地方刺史等,需尽快填补。”刑部侍郎张柬之递上一份名单。
“北衙、南衙参与叛逆之军官,已肃清。空缺已由可靠将领填补。经此整顿,京营战力与忠诚,当可提升。”程务挺声音洪亮。
“荆王元景、并州张亮、凉州王君廓处,朝廷使者已出发。观其反应,再定行止。突厥阿史那贺鲁那边,边关已加派斥候,严密监视。”兵部尚书刘仁轨道。
李贞静静听着,不时颔首,或提出一两个问题。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张柬之那份待填补的官职名单上。他拿起朱笔,在几个名字旁画了圈。
“御史台监察御史,可擢升原兵部职方司主事王孝杰。此人勤勉本分,通晓边事,在此次核查军械流失案中,提供了关键线索。
吏部考功司员外郎,可用此次在清查郑党时,不畏压力、秉公直言的寒门进士赵文博。洛州刺史,苏定方将军族侄苏庆节可暂代,他在辽东有历练,处事果断……”
他一一点出,皆是此次风波中表现出务实、忠诚、或有才干的官员,且多为寒门或没落家族子弟,正是他推行新政、巩固权力所需的中坚力量。
众人皆无异议。经此一役,李贞的威望与决断力,已无人敢质疑。
就在这时,武媚娘轻轻推门而入。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武媚娘微微欠身还礼,走到李贞身侧空着的座位坐下。
“陛下如何?”李贞问。
“服了药,刚睡下。只是惊惧未消,还需时日。”武媚娘简单答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朝中善后事宜,诸位辛苦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稳定人心,恢复秩序。对郑党处置,要快,要狠,但要依法依规,让人无可指摘。
空缺职位填补,需重才干品行,尤要注意平衡,勿使一方坐大。边镇之事,恩威并施,既要震慑,也要安抚,避免逼出真的叛乱。”
她的话,条理清晰,直指要害。众人点头称是。
又商议了约半个时辰,各项事宜大致安排妥当,众人才行礼退下。书房内,重归安静。
李贞与武媚娘都未立刻说话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,也透过窗棂,在书房内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光影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,走到听雪轩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。
从这里,可以俯瞰大半个晋王府井然有序的院落,更远处,是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宇,以及皇城那巍峨连绵的宫殿飞檐,在夕阳的余晖中,勾勒出沉默而庄严的轮廓。
经历了一夜的腥风血雨,一日的公审杀戮,此刻站在这里,沐浴着落日余晖,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剧痛、却又似乎重获新生的帝国都城。
两人心中都无多少骄狂得意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卸下部分负担后的疲惫,以及更为清晰的、对未来的责任。
武媚娘轻轻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