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声说着,目光重新落回“忠孝”二字上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“我儿可知,这‘忠’字,乃是为臣子者,对君父应尽的本分。君父如天,臣子当地,天高地厚,不可或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带着无尽的怅惘,“可惜……你父皇英年早逝,将这万里江山,将这千斤重担,留给了我们孤儿寡母……这‘忠’字,如今对着谁去尽呢?”
李孝似懂非懂,只是看着母亲眼中泫然欲滴的泪光,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,伸出小手,抓住了母亲的衣袖。
郑太后反手握紧儿子的小手,继续道:“再说这‘孝’字,乃是为儿女者,对父母应尽的伦常。父母生养之恩,昊天罔极。
母后……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儿,自然是疼你入骨,只盼着你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长大,将来能做个明君圣主,不负你父皇的期望,也不负这天下万民的仰望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笺上,晕开一小团墨渍。“可是……母后没用啊。你父皇去得早,留下我们母子在这深宫之中,看似尊贵无比,实则……如履薄冰。
母后想护着你,想为你遮风挡雨,却常常感到力不从心。这宫里宫外,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颗心……未必向着我们。”
她抬起泪眼,看着李孝,眼中充满了无助与哀恳:
“孝儿,你告诉母后,若是将来……若是将来有人欺负我们母子,不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,甚至……甚至想夺走属于你的东西,你该怎么办?母后……母后又该怎么办?”
李孝被她话语中流露出的巨大悲伤与恐惧攫住了,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虽不完全明白母亲话里的深意,但那种被欺负、被夺走东西的恐惧,是每个孩子都能本能感知的。
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,急急道:“母后不怕!孝儿保护母后!孝儿是皇帝,没人敢欺负我们!”
“傻孩子……”郑太后将儿子搂入怀中,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顶,泪水无声地流淌,声音却更加哀戚。
“你还小,不懂。这世上,不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别人就一定会听他的。有些人……手握重权,功高盖世,朝野上下,只知有他,不知有君。
他们说的话,比圣旨还管用;他们一个眼神,就能让无数人噤若寒蝉。母后……母后只怕,等到你长大的那一天,这江山,这朝堂,早已不姓李,而是改姓了旁人!到那时,你我母子,恐怕连性命都难保……”
“不……不会的!”李孝在母亲怀中剧烈地摇头,声音带了哭腔,“王叔……王叔他会帮我们的!他打跑了吐蕃人,打跑了高句丽坏人,他是大将军,他会保护大唐,也会保护我们的!”
听到“王叔”二字,郑太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,她松开儿子,双手捧住他泪痕交错的小脸,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如同淬了毒的针,缓缓刺入:
“孝儿,你还小,有些事……看不明白。你王叔……他自然是能干的,打仗也厉害。可是,正是因为他太能干,功劳太大,权势也太重了。如今这朝中,还有几人记得先帝?记得你才是皇帝?
他们只知摄政王殿下神威无敌,只知晋王妃辅政英明。你王叔让你住在甘露殿,派最好的师傅来教你,看着是对你好。
可你想过没有,他为什么不让你多接触外臣?为什么你身边伺候的人,都要经过他……和你皇婶的亲自挑选?连母后想多见你几面,都诸多不易……”
她看着儿子眼中渐渐浮现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,知道火候已到,不能再多说。她再次将李孝搂紧,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,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却带着无限悲凉的语调:
“母后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恨谁,怨谁。你还小,这些朝政大事,本不该让你烦心。母后只是……只是害怕。害怕有一天,母后连靠近你、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了。
害怕我的孝儿,小小年纪,就要看人脸色,受人摆布……是母后没用,是母后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父皇……”
她哭得哀切,肩膀轻轻耸动。
李孝被她哭得心慌意乱,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母后不哭……孝儿听话……孝儿害怕……”
暖阁内,母子相拥而泣,阳光依旧温暖,却照不散那弥漫的悲戚与寒意。
郑太后哭得恰到好处,既宣泄了情绪,又不会吓坏孩子。
她仔细地用帕子,先为李孝擦去眼泪鼻涕,动作轻柔无比,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。
“好了,不哭了,我儿不哭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,“是母后不好,不该跟你说这些。你还小,不该承受这些。有母后在,母后会拼了命护着你的。
不管外面风雨多大,不管谁权势滔天,你都是母后的命根子,是大唐的天子。只要母后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。”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