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我们准备充分,拿得出实实在在的账目、军情,只怕还真能蛊惑不少人心。今日我们能驳倒他,是因为我们手握实据。
若下次,他们不在这些有据可查的事情上纠缠,转而攻击王爷与我‘专权’、‘跋扈’,甚至……牵扯宫闱,散布流言,又当如何?”
她放下茶盏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枯枝,声音渐低:
“今日朝上,并非所有人都出声。我留意到,那位出身博陵崔氏的给事中,还有几位山东世族出身的官员,自始至终,一言不发,但看王珪等人的眼神,却颇有些不以为然。
他们……或许觉得王珪之流蠢笨,或许另有盘算。反对我们的,并非铁板一块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需警惕。今日他们能用‘空谈’来攻讦,明日就能用更阴险、更难以防备的手段。”
苏慧娘若有所思:“王妃是说……郑太后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?”
“她?”武媚娘冷笑一声,“今日王珪惨败,她怕是比谁都恼怒。朝堂上明着来不行,她定然会另辟蹊径。徐贵那条线,查得如何了?可有什么进展?”
苏慧娘神色一凛,低声道:“正要禀报王妃。慕容统领那边传来消息,那药材商人徐贵的一名护卫,熬刑不过,吐露了些许线索。
他们此次入京,除了与……宫中之人接触,还曾秘密会见过几位将门子弟,其中便有……卢国公程知节的儿子,程处弼。”
“程处弼?”武媚娘眸光一凝。
“程处弼在左骁卫挂了个虚职,并无实权。但其曾任营州别驾,在营州住过数年,对当地颇为熟悉。
据那护卫含糊供称,徐贵似对营州驻军防务、将领脾性等颇感兴趣,程处弼在酒宴上多有炫耀之言……虽未必涉及核心军机,但零碎信息,若被有心人收集拼凑,亦是不小隐患。”
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:“果然……手伸得够长。宫内不够,还想染指军旅?程处弼……程家……”
她沉吟片刻,“此事不宜声张,继续密查,看还有谁与徐贵接触过,所言所论,皆需记录在案。程处弼那边,让慕容婉派人盯着,但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苏慧娘应下,又道,“还有一事。我们的人在监控与徐贵有过接触的宫中之人时,发现尚宝监那位王公公,前日曾悄悄出宫,去了西市‘聚宝斋’,似是典当了一对玉如意,换了不少银钱。
而‘聚宝斋’的东家,与荥阳郑氏的一位外府管事,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”
“聚宝斋……郑家……”武媚娘指尖轻轻敲击窗棂,发出笃笃轻响,“看来,他们用钱的地方,很多啊。徐贵这条线断了,必会再寻他途。
告诉慕容婉,把网撒大些,凡与郑家有过来往的宫人、宦官,尤其是手头阔绰、行踪诡秘的,都给我盯紧了。银钱往来,物品传递,一言一行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苏慧娘点头,迟疑了一下,又问,“王妃,今日朝堂之上,王珪等人虽败,但其言‘空谈道德’之论,若被有心人曲解,用来离间王妃与天下儒臣之心……”
武媚娘转过身,看向苏慧娘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了然:“你担心他们断章取义,说我武媚娘轻视圣贤之道,鄙薄读书人?”
苏慧娘低头:“奴婢确有此忧。那些清流,最重名声言语。”
“由他们说去。”武媚娘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,“我今日所言,‘凡军国大事,当基于实情,而非空谈道德’,乃是正理。
治国安邦,难道靠空谈仁义便能退敌?便能丰仓廪?便能靖边陲?真正的儒臣,当通经致用,知行合一,而非只会死守章句,坐而论道。若因我这几句话便离心离德,那这等儒臣,不要也罢。”
她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嘲,“况且……他们若真想拿‘牝鸡司晨’、‘妇人干政’来做文章,今日就不会只用王珪这等迂腐之言来发难了。郑太后,怕是还有后手。我们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苏慧娘心悦诚服:“王妃高见。”
武媚娘走回书案后,铺开一张信笺,提笔蘸墨:“朝堂之争,今日虽胜,不过皮毛。王珪之流,徒逞口舌,实不足虑。真正的威胁,从来不在明处。”
她一边书写,一边对苏慧娘道:“我给王爷写封信,将今日朝会之事,及徐贵线索新进展,一并告知。辽东局势未明,洛阳暗流汹涌,内外皆需谨慎。”
她笔走龙蛇,将朝堂辩论、王珪惨状、以及程处弼、王公公的线索简洁写明。写至最后,她笔锋略顿,添上一句:“妾观今日廷议,反对者虽众,其心不一。
山东世族,似有观望。然,豺狼在侧,毒蛇于榻,恐非空谈可御。当此之际,唯‘实’字可破万虚。妾在洛阳,自当谨慎,望王爷前线珍重,早奏凯歌。”
写罢,她用火漆封好,交给苏慧娘:“让人以最快渠道,送至海东行省的王爷手中。”
苏慧娘接过密信,匆匆而去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武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