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智子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在发抖。
二十年来第一次,她发现自己身上,有一种叫“善良”的东西。
不是组织的训练,不是教官的教诲。
是那个七岁躲在邻居阿姨门口等一碗热粥的小女孩,一直没有死去。
她只是睡着了。
现在,李晨把她唤醒了。
下午三点,理疗室。
樱井花子再次为李晨做康复训练。这次要做电疗,电极片贴在上臂穴位,电流强度需要根据患者耐受度实时调整。
樱井花子的手很稳,贴电极片,调节仪器,记录数据。每一个动作都专业而精准。
李晨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任由电流刺激着萎缩的肌肉。
“李晨先生,您女儿多大了?”
李晨睁开眼,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?”
“您的档案里有,我是您的康复医师,需要全面了解您的身体状况。心理状态也是康复的重要指标。家庭和睦的患者,恢复速度通常更快。”
“三岁多了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念念。”
“好名字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”
李晨看了她一眼,觉得这个日本女医生说话有点怪,但又说不上哪里怪。
“樱井医生有孩子吗?”李晨问。
樱井花子握着仪器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,工作太忙,一直没有机会成家。”
“那以后呢?想过结婚生孩子吗?”
樱井花子没有回答。她低头调节电流强度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李晨先生,如果有一天,您的女儿问您‘爸爸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危险的事’,您怎么回答?”
李晨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还真没想过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我会告诉她,爸爸做这些事,是为了让更多小朋友,不用像念念一样,从小就担心爸爸回不了家。”
樱井花子手里的电极片差点滑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,把电极片贴好。
电流声嗡嗡作响。
“李晨先生,您是个好人。”
李晨笑了:“谢谢。不过江湖上很多人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江湖上的人,未必见过真正的坏人,您见过吗?”
李晨想了想,点头:“见过。我杀过。”
“那您和他们,有什么区别?”
李晨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可能……我杀人的时候,心里会痛。”
樱井花子没有再问。
她把仪器调到合适的档位,站起来:“今天的治疗就到这儿。明天上午九点,继续。”
李晨点点头:“辛苦樱井医生。”
樱井花子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来。
“李晨先生,您女儿很幸福。因为她有一个会心痛的父亲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李晨看着那扇门,总觉得这个日本女医生今天说话有点莫名其妙。
但他太累了,没力气多想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。
美智子回到休息室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她把那个“红樱”胶囊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
淡粉色的液体在夕阳余晖里闪着温柔的光。
像一滴眼泪。
美智子想起刚才李晨说的话。
“爸爸做这些事,是为了让更多小朋友,不用像念念一样,从小就担心爸爸回不了家。”
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,已经失去了亲生母亲。
如果连父亲也失去——
美智子把胶囊举到眼前,透过淡粉色的液体看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
南岛国的夜晚总是来得很突然,像樱花会的人生,美好只是刹那,余下全是漫长的黑暗。
手机响了。
是樱花会会长的来电。
美智子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,很久很久。
终于,按下了拒接键。
这是二十年来,她第一次拒接组织的电话。
美智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李晨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了花园里。他站在那棵凤凰木下,左臂还吊着,右手拿着手机,正在打电话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美智子看着那个影子,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我杀人的时候,心里会痛。”
二十年了。
美智子杀人四十七个,从来没有心痛过。
因为她从来不把他们当人。
可李晨不一样。
李晨杀人,却依然是人。
有情有义,会痛会怕,会在深夜思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