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站门口的告示牌昨夜被风刮歪了一角,他顺手扶正,目光扫过石阶下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。车停得不靠边,也不像游客,像是等人。车窗贴着膜,看不见里面,但车门把手上有道新鲜划痕,像是匆忙下车时蹭的。
他没多看,沿着巡护路线往地契展览柜走。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着光。他眯了下眼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柜前,背对着他,西装笔挺,手里捏着手机,正对着展柜拍。
那人听见脚步,转过身来。四十出头,微胖,戴金边眼镜,眉眼间有股熟悉的味道。他笑了笑,抬手推了推镜框:“你就是罗令?”
“我是。”罗令站定,没上前。
“我叫赵德柱,赵崇俨是我堂哥。”他语气平缓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家里的事,你也知道些了。我今天来,是想谈谈地契的事。”
罗令没动,也没应声。他记得赵崇俨落网那天,村里人围在文化站门口议论,说他有个堂弟在外地做生意,一直没露面。眼前这人,眼神比赵崇俨浮,笑得也硬,可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,一模一样。
“地契是文物,不谈买卖。”罗令说。
赵德柱脸上的笑没退,反而加深了些:“买卖?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咱们是一家人,血脉相连。这地契,本就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,现在落在外人手里,传出去不好听。我来,是想把它‘接回去’,好好保管。”
“保管?”罗令轻声问。
“五百万。”赵德柱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,“现金,一次性到账。你要是嫌少,还能再谈。”
罗令没接那纸,也没看。他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手机,拇指在录音键上轻轻一按。屏幕亮起,红点闪了。
“赵先生,”他声音没高,也没低,“地契是青山村三百年的集体信物,不是哪一家的私产。它现在归村委会管理,受国家文物法保护。您说的‘接回去’,属于非法交易。”
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随即收起那张纸,塞回口袋。他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罗令,你别不识抬举。赵家的事还没完,我哥是栽了,可树倒猢狲散这话,也得看猢狲还在不在。”
“您刚才的话,我已经录下来了。”罗令把手机举高了些,屏幕正对着他,“需要我现在就发给警方吗?”
赵德柱瞳孔猛地一缩,盯着那红点,嘴唇动了动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路过那辆黑车时,他拉开车门,几乎是摔进去的。车子发动,轮胎在石板路上打滑了一下,才猛地冲出去。
罗令站在原地,等车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才把手机收好。他低头看了眼残玉,它还在温着,不烫,也不凉,像块埋在土里多年、刚被挖出来的石头。
他转身回文化站。
赵晓曼正在整理直播回放的素材。听见门响,她抬头:“怎么了?脸色不对。”
“赵崇俨的堂弟来了。”罗令把手机放在桌上,点开录音,“刚走。”
她立刻起身,戴上耳机听了一遍。听完,眉头皱紧:“他敢提‘赵家的事’,说明他们根本不认输。这五百万,不是收买,是试探。”
“也是威胁。”罗令点头,“但他没料到我会录音。”
赵晓曼摘下耳机:“这录音能作证吗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罗令打开电脑,把录音文件拖进加密文件夹,“但它是个引子。他们既然敢来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”
他把文件另存两份,一份拷进U盘,一份上传到私密云盘。U盘被他放进抽屉最底层,压在一本泛黄的村志下面。那书是他父亲留下的,纸页发脆,边角卷着,他从没舍得换。
“得报警吗?”赵晓曼问。
“报。”罗令说,“但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想用钱开路,我们就得用法拦门。”他看着窗外,“现在报警,只能压住这一次。可他们背后还有人,还有路。我们得等他们再动一次手,把线扯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王二狗推门进来,喘着气:“我刚在村口看见一辆黑车冲出去,差点撞到小虎!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是赵德柱。”罗令说,“他来过。”
王二狗瞪大眼:“那个堂弟?他来干啥?”
“想买地契。”赵晓曼接过话,“出五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?”王二狗一拍桌子,“他当咱们村是菜市场啊?这不就是敲诈吗?咱们现在就报警!”
罗令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村口那条被车轮压出浅痕的土路。早晨的阳光照在石板上,映出几道车辙的影子,歪歪斜斜,像被人随手画上去的。
“报警是迟早的事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现在报,只能证明他来过。我们得让他再露一次脸,让他把话说得更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