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旨意随着驿马疾驰,很快抵达东南沿海各市舶司及州县衙门。而在闽浙交界处一片礁石林立、舟楫难行的隐秘海湾里,气氛却与朝廷公文里的权衡算计截然不同,充满了现实的紧张与彷徨。这里散落着数十艘低矮破旧的“连家船”,船篷乌黑,随波起伏,这便是被称为“海疍”的一支小族群临时栖身之地。疍民头领,被族人称为“老海蛟”的苏阿公,此刻正蹲在自家最大的那艘破船船头,吧嗒吧嗒抽着辛辣的水烟,满是海锈与皱纹的脸上愁云密布。他面前围着几个族中说得上话的汉子,个个面色凝重。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,拴着几条快桨小舟,那是昨夜才冒险从外海接回来的“私货”——十几捆用油布密封的、本应销往南洋的晋瓷。货主是岸上一位手眼通天的“林爷”,给的酬金不菲,但风险也极大。以往,这种活计他们接过不少,轻车熟路,凭借对复杂潮汐、暗礁水道的熟悉,往往能避开官军的巡船。可今年开春以来,风声明显紧了。官府的水军“快鳅船”出没得更频繁,几个以往用来交接货物的偏僻小滩涂也被官兵盯上,族里已有两条船和七八个后生被抓了进去,至今音讯全无。听说洛阳的皇帝都亲自过问走私的事了。
“阿公,这趟货……还送不送?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硕后生瓮声瓮气地问,他是族里胆子最大、手艺最好的舵手,叫阿猛。“林爷那边催得紧,说是定金已经加倍了。”
苏阿公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。“送?怎么送?你没听前日上岸换盐的六婶说吗?白浪滩那边刚扣了两条福佬的船,人货俱获,领头的老福直接被锁进站笼了!现在到处是官兵的眼睛,咱们这几条破船,能跑得过‘快鳅’的轮桨?”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,“皇帝老子发了狠,咱们再往刀口上撞,怕是这点血脉都要搭进去。”
“可不送怎么办?”另一个瘦削的汉子搓着手,面露苦色,“咱们不打鱼的时候,就靠这点活计换米粮、换桐油补船。今年鱼汛不好,官府又说要整顿什么‘合法渔区’,咱们的老地方都不让随便下了。娃儿们饿得直哭,船破了也没钱修……林爷虽然心黑,可给的是现钱啊。”
这话说到了众人的痛处。一片沉默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,和海鸥在铅灰色天空中的凄厉鸣叫。疍民的生活,就像他们脚下的船,永远在风浪与贫瘠的边缘摇摆。走私的利润固然吸引人,但那是拎着脑袋换的;而打渔,看天吃饭,还要受岸上渔霸、胥吏的层层盘剥。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声音怯生生地插了进来:“阿公,我……我昨天跟阿爹上岸卖海蛎,听市舶司衙门外的差爷跟人聊天,好像说……说皇帝有旨意,对咱们疍家人,不全是抓,还可以……可以转业?” 说话的是苏阿公的孙子阿海,才十五六岁,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。
“转业?转什么业?” 阿猛嗤笑一声,“让咱们上岸种地去?咱们连块土坷垃都没有!”
“不是,”阿海努力回忆着,“好像说是……让咱们登记船牌,去指定的地方打渔,或者……或者水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