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旨意连同兵部的严令,化作一道道加盖着紫泥大印的公文,由快马分送各边镇及沿途州县。而在遥远的西北凉州,春日来得迟缓而矜持,戈壁滩上的风依旧裹挟着沙砾,刮在脸上生疼。驻扎在赤水戍的一名队正王石头,是此次凉州镇第一批被列入换防名单的老兵之一。他今年三十有六,陇西郡人民,开元十年被征发入伍,来到这凉州戍边,一晃已整整五年。五年里,他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手下管着五十号人的队正,脸上被风沙刻出了深如沟壑的皱纹,手掌粗糙得能磨破最厚的麻布。他经历过小股的胡骑骚扰,也参与过两次不大不小的剿匪,身上留下了两三处不显眼却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疤痕。收到确切的换防文书那一刻,这个在战场上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硬汉子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轻薄却重如千钧的纸,贴身藏好,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接下来几天,他一面如常带着弟兄们巡哨、操练,一面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行装。其实一个戍卒的行装简陋得可怜:几件打满补丁的军中袄裤,一双磨得几乎透底的靴子,一顶头盔,一柄横刀,一张弓,一壶箭,还有一枚证明身份的铜符。但他整理得极慢,极仔细,每一样东西都似乎承载着五年的记忆。那柄横刀的刀柄被他手掌的汗水浸得油亮;那张弓的背角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是去年秋防时追击马贼不慎磕碰的,他找了块皮子精心缠好,依然堪用。他最大的财富,是五年来积攒下的饷银。边军的饷银时有拖欠,但近两年朝廷整顿纲纪,加上司马柬特意关注边军待遇,发放及时了不少。王石头省吃俭用,除了偶尔托来往商队给家里捎点钱,大部分都攒了下来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紧紧裹着,掂在手里,已有相当的份量。除了银钱,他还特意抽空去了两趟凉州城,用积攒的肉干和一点饷银,跟往来西域的商队换了几样东西:一小包珍贵的、据说出自于阗的洁白玉石籽料,是给家里即将及笄的女儿的;几张柔软的、染着鲜艳色彩的驼绒毯子,给操劳半生的妻子和年迈的父母;还有几包凉州本地特产的、味道浓烈的茴香和胡麻,这是给乡里亲戚们尝鲜的。每一样东西,他都反复摩挲,想象着家人见到时的表情,黝黑的脸上便会不自觉泛起一丝近乎憨傻的笑意。同队的年轻兵卒们既羡慕又有些不舍,围着他叽叽喳喳:“队正,回去可别忘了兄弟们!”“石头哥,替俺给俺娘捎句话,就说俺在这儿挺好,让她别惦记!”“头儿,长安……不,洛阳是不是真像说的那样,满街都是香车宝马,连河水都飘着酒香?”王石头笑着,用粗粝的大手拍拍这个的肩膀,捶捶那个的胸膛:“忘不了!话一定捎到!洛阳……嘿,俺也没去过,等俺到了,看看再说!” 笑声在戈壁的风中传开,冲淡了离别的愁绪,却也勾起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切的乡愁。夜深人静时,王石头独自坐在戍堡的垛口下,望着东南方故乡的方向,那里只有沉沉黑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