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邀前来的,多是些辈分较高、素日里言行尚称谨慎的郡王、国公,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室子弟。司马柬今日未着正式朝服,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,头戴寻常的翼善冠,意在以家礼相见,营造亲睦氛围。众人依序入席,内侍官娥穿梭往来,奉上时令果品、温热醇酒及各色精致却不张扬的御膳。丝竹之声清越舒缓,为宴饮添了几许雅致,却并不喧闹。
酒过三巡,殿内气氛渐渐活络,几位老王爷说起些旧年宫中趣事或地方风物,引得众人轻笑。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则由乳母嬷嬷带着,在偏殿另设小席,也能听见他们偶尔传来的、被刻意压低了的清脆笑语。司马柬面带微笑,听着叔伯兄弟们的闲谈,不时举杯共饮,间或询问几句子侄辈的学业近况,一副寻常大家族长辈的模样。
然而,当宴饮进行到中途,酒酣耳热、气氛最为融洽之时,司马柬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杯。殿内侍奉的内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一个细微的手势,那舒缓的丝竹声便悄然停歇。众人略感诧异,目光不由得汇聚到御座之上。
司马柬目光平和地扫过席间诸人,方才的温和笑意犹在唇角,语气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肃然:“今日家宴,朕与诸亲共聚,见长幼有序,亲情融融,心下甚慰。我司马氏承天之命,君临四海,非独倚兵甲之利,亦赖祖宗德泽、宗室同心。”他略作停顿,见众人皆屏息聆听,才继续道,“然,朕观前代史册,每见盛世之衰,常由内起。宗室乃国家屏藩,亦为天下观瞻所系。若骄奢逾制,竞相侈靡,非但损耗国资,更易滋生事端,失却民心,亦有损皇家体面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回响在骤然安静的殿宇中。“去岁,朕曾下旨申饬,命宗正寺严核各府用度,崇尚俭德。近日闻报,大多亲贵皆能恪守礼法,量入为出,朕心甚喜。”他目光特意在几位以谨慎闻名的老王爷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颔首,以示嘉许。“譬如安平王叔,府中用度向来有节;又如广陵郡王,于封地亦能恤民自持,此皆可为表率。”
话锋随即一转,虽未点名,但警示之意已明:“然,树大有枯枝。犹闻有个别子弟,或溺于声色犬马,或暗里攀比豪奢,虽未至触犯律条,然风闻已不甚美。此非持家之道,更非保身之福。朕今日设此家宴,非徒为共乐,亦是盼诸亲时时自省:身为天潢贵胄,享朝廷俸禄、百姓供养,当思修身养德,为宗室增光,为天下作则。钱财用度,够用即可,切莫涉足侈靡无度之渊。须知,朕能赐予,亦能稽查;亲情虽厚,法度尤严。”
这番话,可谓恩威并施,既有对恪守本分者的表扬,也有对可能逾矩者的敲打,更是在亲情洋溢的场合,巧妙地重申了朝廷对宗室的纪律要求。席间众人神情各异,有的坦然,有的若有所思,更有少数几位面色微紧,悄然低头。那位被点名称赞的安平王起身,代表宗亲恭敬回应,表示定当谨记圣训,修身齐家,不负皇恩。
司马柬面色复又转和,举杯道:“朕知诸亲皆明事理。今日之言,不过骨肉间一番恳谈。来,共饮此杯,愿我司马氏枝叶繁茂,永葆清正,亦愿我大晋国泰民安!”众人连忙举杯相和,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,但经此一番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谈话,那欢声笑语之下,显然都多了一分谨慎与回味。这场宴饮,亲情是真,训诫亦是真,恰如这殿中温暖里暗藏的规矩,无处不在。
几乎就在麟德殿家宴进行的同时,洛阳城永嘉坊内,一座门楣高大、规制严谨却并不格外张扬的府邸深处,一间门窗紧闭、只留一盏孤灯的账房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这里是某位郡王的府邸,具体名号不必细表,总之是一位在今日宴席上未被点名、却也绝不敢放松的宗室成员。府中长史与两位账房先生,正就着跳跃的灯火和噼啪作响的算盘,进行着一年中最要紧的一次核算——全年用度总账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张味、墨汁味,还有一丝冬日里特有的阴冷潮气。炭盆放在角落,火不算旺,只为驱散寒意,不敢浪费。长史姓周,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是王府中实际掌管庶务的核心人物,由朝廷吏部选派,对王府和宗正寺双重负责。他神色严肃,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大本分类账册:俸禄册记录着朝廷按制发放给郡王本人的年俸、禄米,以及给郡王妃、世子等人的相应供给;赏赐册则登记着历年皇帝、皇后在不同节庆、场合下赐予的金帛、器物、田庄收益等;支出册最为繁杂,分门别类记录着王府上下数百口人的衣食住行、薪俸发放、人情往来、府邸修缮、田庄管理等一切开销。
“再核一遍俸禄与赏赐总额。”周长史低声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