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司马柬在武德殿偏殿专门听取了户部尚书及太仓、司农等官员关于秋粮入库进展的详细汇报。殿内气氛严肃,几位大臣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簿册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初报的粮食数量、品种、预计送达时间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特有的味道。
户部尚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逐一禀报着各主要产粮区的征收初步统计:河南、河北道因今夏雨水尚可,预计入库量与去年持平略增;江淮诸州早稻已陆续起运,中稻亦在抢收,总量预期乐观;关中平原收成平稳……总体而言,若无特大意外,今年又是一个丰稔之年,太仓充盈可期。
司马柬认真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案光滑的桌面。他关心的远不止总量。“粮食品质如何?”他打断汇报,直接问道,“去岁便有奏报,个别州县为求数额,以陈米掺混新粮,或是在征收时刻意压低斛面,克扣百姓。此类弊端,今年可有查察防范?”
太仓令连忙躬身回答:“陛下圣虑周详。去岁陛下严旨申饬后,御史台、户部及各地巡察使均已加强对此类情形的访察。今年征收前,朝廷已明发敕令,严令不得‘淋尖踢斛’、不得掺混陈坏,并令各仓场收纳时,须有专官现场监督,抽样验看。目前各地初报,尚未闻有大规模舞弊情事。然……臣不敢断言绝无零星作伪,只能待粮食陆续抵仓,再行细验。”
司马柬微微颔首,神色并未完全放松。“粮食入库,非只收下即可。仓储保管,尤为紧要。霉变、虫蛀、鼠耗,皆是损耗。尤其是鼠耗,”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“朕闻民间有言‘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’,官仓之鼠,其害更烈于田间。历年损耗,鼠患恐占不小比例。今年各仓场,于防鼠一事,可有切实章程?”
这个问题颇为具体,司农寺官员上前一步,详细禀报了今年推行的几项措施:严令各仓场定期清仓晾晒,更新防鼠夹具与药物,鼓励仓场养猫捕鼠,并对仓场吏员的考核中,明确加入了“鼠耗率”一项,超标者将视情节轻重予以罚俸乃至降职处分。
“须赏罚分明,”司马柬强调道,“粮储乃国之根本,不容丝毫懈怠。防鼠事小,关乎国本则大。着户部、司农寺严加督查,岁末汇总各仓场损耗情状,优者奖,劣者惩,务必使制度落到实处。”他深知,再好的政策,若无严格的考核与监督,到了执行末端往往会流于形式。而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,每一粒都关系着来年的安稳,容不得半点疏忽。
皇帝的关注与严令,通过一道道公文,迅速传递到帝国庞大的仓储网络。而在距离洛阳不远的河南府偃师县境内,一座隶属于司农寺直接管辖的大型转运仓场——“洛口东仓”,此刻正沉浸在新粮陆续抵达的紧张与忙碌之中,皇帝关于“防鼠”的旨意,在这里化为了最具体而微的焦虑与行动。
洛口东仓临着汴河,便于漕船卸粮,仓廒连绵,规模宏大。近日,从江淮经汴河运来的首批新稻米已陆续到港,仓场内外一片喧嚣。苦力们喊着号子,肩扛手提,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包从船上卸下,通过长长的跳板运进仓场。验粮官手持特制的铁钎,随机插入麻袋,抽出些米粒在手中捻看、嗅闻,又扔几粒进嘴里咀嚼,判断干湿、新旧与有无霉变。合格的,便被登记数量,由仓丁指挥着扛入指定的仓廒码放。
仓场西南角一处公事房里,管仓小吏徐有田却眉头紧锁,面前摊开的不是粮账,而是一份《仓场防鼠条令》和几张画着鼠夹、药饵放置位置的草图。徐有田年约四旬,面色黝黑,手指粗糙,在仓场干了快二十年,从杂役升到如今管理三座大仓廒的小头目,对这里的一砖一木、一鼠一雀都熟悉得很。他深知“鼠耗”的厉害。那些狡猾的东西,无孔不入,繁殖又快,一旦在仓里站稳脚跟,偷吃糟蹋的粮食惊人,还会传播病菌,污染更多存粮。往年考核不严,大家睁只眼闭只眼,损耗数字做做文章也就过去了。可今年风声不同,朝廷三令五申,听说皇上都亲自过问了,考核标准定得极严,鼠耗超标,轻则罚俸,重则丢饭碗甚至吃官司。
“老徐,还在琢磨那劳什子条令呢?”同僚李胖子端着个粗陶大碗走进来,里面是刚沏的粗茶,“要我说,老鼠这东西,哪儿能绝得了?猫能抓几只?夹子能夹几回?它们精着呢!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?”
“往年是往年!”徐有田没好气地打断他,指着条令上的一行字,“你看清楚,‘岁终核验,鼠耗过百分之三者,管仓吏员罚俸半年,过五者,削职查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