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柬坐在内殿临窗的榻上,身上只着月白素纱单衣,面前案几摊着中书省刚刚呈上的《开元九年科考录》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在那份长长的新科进士名录上停留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。
“陛下,中书令到了。”心腹宦官王德顺悄步上前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请至偏殿。”司马柬合上卷宗,起身时顺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常服外袍,“把今年春闱三甲的文章也带去。”
偏殿位于两仪殿西侧,四角置了冰鉴,丝丝凉意自青铜兽口吐出。中书令张华已年过六旬,一身深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正肃立等候。见皇帝入内,他躬身欲拜,却被司马柬虚扶止住。
“赐座。”司马柬径自在主位坐下,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,“今日请张公来,是想商议一事——朕欲于今秋增开恩科。”
张华刚坐下半个身子,闻言微怔,重新挺直了腰背:“陛下,今春常科才毕,新科进士尚在吏部候选,此时增开恩科,恐引朝野议论。”
“要的就是议论。”司马柬端起冰镇过的梅子浆饮了一口,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辅政多年的老臣,“张公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《开元九年科考录》推过去。张华双手接过,翻开几页后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——今年春闱共取进士六十三人,其中四十二人出身关东世族,十人出自江南大姓,余下十一人才是各地寒门。而三甲之中,两人姓崔,一人姓卢,俱是累世簪缨之家。
“科举取士,本为广开贤路。”司马柬的声音在冰鉴散发的凉气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可这才几年?关东世家便已摸索出门道,族中子弟自幼专攻经义策论,延请名师指点,更有甚者,竟开始揣摩考官喜好、钻研应试之法。长此以往,科举怕是要成世家新的晋身之阶了。”
张华沉吟片刻:“陛下所言确有其忧。然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师教导,学识根基扎实也是实情。若刻意压制,恐违‘唯才是举’之初衷。”
“朕非是要压制。”司马柬站起身,踱至窗前。窗外热浪蒸腾,他的声音却透着冷澈,“张公且看这朝堂之上,三省六部要员,有多少是循着同一脉络擢升的?座师、门生、同年,这些关系网织得越来越密。今日科举取士,明日吏部铨选,后日御史监察,若处处皆是同门故旧,政令如何畅通?监察如何公正?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贞观年间,太宗皇帝增开恩科,是为安抚山东士族。而朕今日要开的恩科,却是要在这潭渐趋平静的水中,再投下一颗石子。”
张华沉思良久,缓缓问道:“陛下之意,此次恩科要如何取士?”
“第一,不设常科那些繁琐经义条目,只考时务策论。”司马柬走回案前,取出一份自己草拟的章程,“题目由朕亲自拟定,不外乎钱粮、边备、水利、刑名这些实务。第二,放宽应试资格,凡州县推荐之良才,不论有无功名,皆可赴京应考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此次恩科录取人数,要倍于今春常科。”
张华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,如此一来,今科进士岂不……”
“岂不如何?”司马柬微微一笑,“张公是担心他们心生怨怼?朕要的就是这个。让他们知道,功名不是一考定终身,朝廷随时可以开辟新路。也让那些已经开始经营‘科举门第’的世家明白,若只知钻营应试之道,不思真才实学,朝廷随时可以换一种方式选才。”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融化声,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。
张华终于长揖:“陛下深谋远虑。只是此事牵涉甚广,若骤然宣布,恐引朝野震动。”
“所以要先与张公商议。”司马柬扶起老臣,语气转为温和,“你是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天下,由你来主持此事,最能服众。至于朝野议论——”他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朕就是要震动震动。开元盛世走到今日,有些人心开始懈怠了,有些关系开始固化了,这股风该吹一吹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:“这是朕让吏部暗查的,近三科进士的授官去向。张公请看,凡世家子弟,多半留在两京清要之职;而寒门出身者,十之八九外放州县。不是说外放不好,但这趋势若成定例,寒门才俊还有多少机会入中枢参与机要?”
张华接过名单细看,越看神色越凝重。他想起前日吏部呈报的几项人事安排,确实如皇帝所言,几个关键职位的人选,背后隐约都能看见世家的影子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老臣终于叹服,“老臣愚钝,只虑眼前安定,未思长远之弊。这恩科,确实该开,而且要开得声势浩大。”
司马柬点点头,重新坐下:“具体章程,朕已草拟大概。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