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打动了部分人。几个老船东低声商议,频频点头。但仍有疑虑。
“沈首事,”说话的是会馆中唯一的女性船东,来自江南的林娘子。她继承亡夫的船队,以精明果决着称,“章程虽好,但有三事需明确:其一,如何认定‘遇险’?若有人谎报损失,如何防备?其二,补偿七成,依据何在?其三,基金管理若生腐败,如何制衡?”
“林娘子问在要害。”沈万川击掌,“所以老夫请了两位高人。金掌柜,王先生,请!”
侧门打开,走进两人。前者瘦削精干,鼻梁上架着水晶薄片眼镜,正是扬州通宝隆钱庄的大掌柜金算盘;后者年约四十,面容严肃,身着文士袍,是洛阳来的讼师王明法。
金算盘先开口:“诸位东家,钱庄可做基金的保管与监管。所有款项存入通宝隆专户,每笔收支需经五人委员会中的三人联署,钱庄方予办理。每季账目由钱庄核算,张榜公布。钱庄只收保管费,绝不染指基金。”
王明法则展开另一卷帛书:“这是在下草拟的《互助契约》。其中明确:所谓‘遇险’,须有同航船只见证,或船货残骸为证,或获救船员证言。会馆将设查验组,遇报损即行核查。若发现诈伪,不仅不予补偿,还要追缴已缴互助金,并逐出会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补偿七成,是经测算而定。若全补,基金压力过大,保费需大幅提高,恐无人愿缴;若补太少,又无济于事。七成是个平衡——能让遇险者保住家底,又不致基金过快耗尽。至于防腐败,契约规定:五人委员会由船东公选,一年一换,不得连任;重大决议需三十八家过半数同意;钱庄、讼师皆可监督。”
章程渐趋完善,但仍有船东犹豫。
沈万川见状,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:“老夫知道,空口无凭。这是我请金掌柜算的一笔账:假设基金运行五年,共有船千次出航,按往年的海损率,约莫会有十次大损,三十次小损。总补偿支出约八万贯。而收取的互助金,按千分之五算,五年可收十二万贯。基金不仅足够补偿,还有盈余可生息。即便某年海损特多,也有基础金垫底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:“更重要的是,有了这基金,船东们敢于装载更多货物,敢于探索新航线。据估算,海贸规模可因此增三成,诸位获利远高于那千分之五的支出。”
数字最有说服力。船东们传阅账册,开始认真思考。
辽东金大升第一个表态:“我加入。这些年见过太多惨事,是该有个倚靠了。”
林娘子沉吟片刻:“妾身也愿试。不过契约需增一条:遇险补偿,优先给船工抚恤。船东可东山再起,船工家人却可能无依无靠。”
“林娘子仁德!”沈万川当即允诺,“此条当入契约。”
有人带头,附和者渐多。至午时,三十八家中已有二十六家表态加入。余下十二家尚在犹豫,沈万川也不强求:“基金本属自愿。诸位可观望一阵,何时愿加入都行。”
当日下午,会馆开始办理入会手续。
金算盘在偏厅设了账桌,船东们依次缴纳五百贯基础金,领取盖有会馆大印的《互助契约》。王明法则在一旁解释契约条款,解答疑问。
“契约一式三份,船东、会馆、钱庄各存一份。”
“保费每季结算一次,出航时报备货值,返航后多退少补。”
“遇险需在三十日内申报,查验需时,补偿在核实后六十日内发放。”
手续虽繁,但船东们办得认真。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,容不得马虎。
傍晚,首批二十六家船东的手续办妥。沈万川看着金算盘汇总的账册:基础金一万三千贯已存入通宝隆专户。虽然离最初设想的一万九千贯有差距,但已是很好的开端。
“首事,”金算盘推了推眼镜,“钱庄可为基金专设一个账房,每月向会馆报送明细。另,钱庄在扬州、明州、广州皆有分号,船东们在那些港口也可办理保费缴纳,由飞钱(汇票)系统汇总结算。”
“有劳金掌柜。”沈万川拱手,又对王明法道,“王先生,契约还需完善之处,还望费心。”
王明法正色道:“此乃开创之举。在下回洛阳后,会请教刑部、户部的友人,看是否有需调整以合律法之处。不过依在下看,此契约为民间自愿,不违国法,且能促进海贸,朝廷当乐见其成。”
三日后,首批加入基金的船队陆续出航。
码头上,船东们送别时的心情与往日不同。虽仍有担忧,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底气。他们知道,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,家人也不至于流落街头。
沈万川站在会馆二楼的廊台上,望着潞河上点点白帆。他知道,这互助基金只是雏形,未来还会有很多问题:骗保如何防范?保费如何合理定价?基金如何投资增值?大灾之年如何应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