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浑接过话:“此事本县已有安排。凡有社学的乡里,社学先生每月初一、十五会为农人读讲邸报农事文章。无社学之处,由里正、蔷夫传达。西乡的社学,明日便该讲‘棉田春管要领’了。”
那年轻棉农欢喜道:“那敢情好!俺家小子就在社学念书,回去让他给俺讲讲。”
夕阳西下时,郑浑一行来到最后一个乡——东乡。
这里正发生一桩纠纷。两户农家因争用沟渠灌溉,几乎动起手来。原来东乡有条小河,往年水量充沛,今年却因去冬少雪,开春后水位偏低。上游农户截水灌溉,下游便无水可用。
郑浑听罢缘由,亲自沿河勘察。他发现河水流淌尚可,问题出在沟渠年久失修,多处淤塞渗漏。
“此事不能怪农户。”郑浑对乡蔷夫道,“沟渠失修,乃官府之责。这样,明日调集乡里劳力,疏通沟渠。凡出工者,每日补助粟米三升,由县仓支出。”
他又对两户争执的农家说:“沟渠修好后,按田亩数分时段用水。上游午前,下游午后,轮流灌溉。本县立下规矩:偷截水源者,罚钱五百;毁坏沟渠者,加倍处罚。你们可服?”
两户人家见县令亲自调解,又承诺修渠,哪还有不服,连连称是。
回城路上,郑浑问田禾:“今日所见,田先生以为如何?”
田禾沉吟道:“明府处置得当。只是……小老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农事最重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今日明府解决了耕牛、种子、沟渠,此乃‘人和’。但若遇天时不顺,如春旱、夏涝、秋霜,又当如何?”田禾忧心道,“小老儿观天象,今春少雨,恐有春旱。是否该早作防备?”
郑浑肃然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回衙后,本县即命各乡检修水车、旱车,疏浚陂塘。再请先生拟定一份‘防旱要则’,分发各里。”
三月初十,郑浑将三日巡视所得写成奏报,呈送郡守。
他详细记录了各乡春耕准备情况、存在问题、解决措施,并附上田禾拟定的《襄邑县春耕十事》:一曰备种,二曰配牛,三曰修具,四曰通渠,五曰防旱,六曰灭虫,七曰课棉,八曰助学,九曰恤贫,十曰考吏。
奏报末尾,他写道:“臣观《劝农敕》下,百姓欢欣,非为恩赏,实见朝廷真心重农。然农事繁琐,非一日之功。恳请朝廷常设农官于县,专司指导;又请将新农具、良种子绘图造册,发至社学,使童子亦知稼穑之艰……”
几乎同时,类似的景象在帝国各州县上演。
在关中,扶风太守亲自督导修复郑国渠支渠;在河东,郡守组织矿工利用煤矿石烧制石灰,改良酸性土壤;在江南,吴郡农官推广水稻育秧移栽法,使单产有望提高;在巴蜀,刺史下令整修都江堰岁修工程,确保灌溉无虞。
而朝廷派出的暗访使,也悄然而行。
三月中旬,一位自称“游学士子”的中年人来到襄邑县。他在乡间地头转了三日,与农人同吃同住,询问官府劝农实情。临走前才亮明身份——竟是尚书省派出的考功司郎中。他对郑浑说:“郑县令,你县春耕准备周详,百姓称道。本官回朝当如实禀报。只是有一事:你许给人力拉犁者的补助粮,县仓可支撑?”
郑浑答:“下官已计算过,全县需补助者约五百户,每户春耕十日,每日二升,共需粟米百石。县仓有储备粮两千石,可支应。且秋后农户还粮,仓廪不损。”
郎中颔首:“虑事周全。但切记,不可为求政绩而虚报浮夸。陛下最恶此等行径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
三月二十,春耕进入高潮。
襄邑县田野上,到处是忙碌的景象。耕牛嘶鸣,犁铧翻起黝黑的泥土;水车吱呀,清流涌入沟渠;农人弯腰播种,汗水滴入土地。社学的钟声按时响起,孩童们诵书声与田间号子声交织成独特的春曲。
郑浑再次巡视时,遇到北乡那位曾担忧的老农。老人正在新翻的地里点种,见县令来,竟放下农具,郑重作揖:“明府,小老儿家的八亩地,往年要耕半个月,今年七天就完了。官牛轮用公平,补助粮及时,小老儿……小老儿给明府磕个头!”说着就要跪。
郑浑急忙扶住:“老丈不可!此乃朝廷德政,本官只是奉命行事。要谢,当谢陛下,谢这清明世道。”
老人抹着泪:“是,是,谢陛下,谢世道……”
晚间,郑浑在衙署整理春耕图册。这是他命画工绘制的全县春耕进展图,各乡用不同颜色标注:绿色表示已耕播完毕,黄色表示进行中,红色表示存在问题。图中绿色日渐增多,如春潮般蔓延。
田禾在一旁算账:“明府,照此进度,全县春耕可提前五日完成。若天公作美,今年丰收可期。”
郑浑却道:“不可懈怠。春耕只是开始,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一季疏忽不得。”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田先生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