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严蹲下身,仔细翻看那些熊皮。皮张确实很大,每张都超过八尺,毛色棕黑,但细看之下,背面确实有些泛红,手感也比真正的冬熊皮薄一些。他拿起一张皮对着光看皮质纹理,又闻了闻气味。
“都松开。”赵严站起身,“拓跋力,你这皮是在哪里猎的?何时猎的?”
那鲜卑大汉拓跋力是黑水部落的头人,在草原上以勇武闻名。他瓮声瓮气地说:“去年十月,在阴山北麓猎的。为了这几张皮,我们折了三个好猎手!这汉人竟敢说是夏皮!”
“十月猎的,不该是夏皮。”赵严沉吟,“但这皮质确实偏薄……王掌柜,你说这是夏皮,有何依据?”
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:“市令请看,这是太原皮行编的《辨皮要诀》,里面写着:‘夏熊皮色棕红,皮质薄脆;冬熊皮色乌黑,皮质肥厚’。这些皮分明符合夏皮特征!”
拓跋力不识字,但见那册子印刷精美,心里先虚了三分,嘴上却硬:“我们祖祖辈辈猎熊,还分不清冬皮夏皮?这汉人拿本书就来糊弄人!”
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,有晋商帮腔:“王掌柜是老实生意人,不会乱说!”也有鲜卑牧民喊:“拓跋头人的皮货向来最好!定是这汉人想压价!”
气氛紧张起来。几个市吏手按刀柄,警惕地盯着双方。
赵严忽然问:“拓跋力,你们猎了熊后,是如何处理的?”
“剥了皮,用草木灰搓了,撑开晾干。”拓跋力答道,“都是老法子。”
“晾在哪里?晾了多久?”
“就在帐篷外木架上晾的。晾了……得有二十多天吧,等彻底干了才收起来。”
赵严眼睛一亮,又问王掌柜:“你们收皮后,是如何处理的?”
“我们收的都是干皮,回去后要‘回软’,用盐水浸泡,再用钝刀刮去残留的肉脂,然后鞣制……”王掌柜说着,忽然也想到了什么,“等等,市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赵严点头,对众人朗声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!阴山北麓十月已冷,熊皮该是冬皮没错。但鲜卑兄弟用草木灰搓皮后,直接在帐外晾晒。十月北风凛冽,皮张撑开后受狂风急吹,水分流失过快,皮质就会变薄、发脆,颜色也会因暴晒而泛红——这不是夏皮,是处理不当的好冬皮!”
他蹲下拿起一张皮,指着边缘处:“你们看这里,有细微的龟裂纹,这是干裂痕迹。真正的夏皮是皮质天生薄,不会有这种干裂纹。”
拓跋力愣住了,凑近了仔细看,果然看到那些细纹。他猎熊多年,却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。
王掌柜也恍然:“难怪……我说若是夏皮,不该这么大张。”
赵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按《互市律》第七条:‘货物品质有争议,由市署查验裁定。’今日本官裁定:这些确为冬熊皮,但因处理不当,品质受损。可定为‘冬熊皮次品’,价格按冬熊皮七成计算。拓跋力,你可服?”
拓跋力张了张嘴,看着那些皮,又看看赵严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:“服!赵市令说得在理。确实……去年晾皮时赶上一场大风,吹了三天三夜。我以为没事,原来是吹坏了。”
赵严又看向王掌柜:“王掌柜,这个裁定你可服?”
王掌柜拱手:“服!市令明察秋毫。既如此,这些皮我按冬熊皮次品的价收,一张两贯——上个月冬熊皮上品是三贯,次品两贯,这是市价。”
拓跋力算了算,虽然比预期的少,但比刚才王掌柜出的价高了一倍,也合情理。他点点头:“成!”
一场风波就此平息。双方在市吏处登记,十五张熊皮,三十贯钱,纳税一贯五百文。拓跋力拿到盖了红印的凭据,脸色缓和了许多。
赵严却叫住了他:“拓跋头人,以后猎了皮货,若信得过,可先送到市署的‘皮货处理所’。那里有从太原请来的老师傅,教你们正确的处理方法——不收钱,只为让好皮卖好价。处理好了,一张冬熊皮能多卖五百文到一贯。”
拓跋力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朝廷设互市,是为两边百姓都有利。”赵严认真道,“你们皮货卖得好,就能多换茶叶布匹粮食,日子好过;我们商人收到好皮货,运到内地能赚更多,也愿意常来。这是双赢。”
“好!”拓跋力一拍大腿,“下次我一定送来!”
午后,市场里的交易进入高潮。赵严回到市署——那是市场角落的一座土坯房,里面摆着几张桌案,堆满了账册文书。他刚坐下,一个年轻市吏就送来热茶。
“市令,今日已登记交易二百三十七宗,抽税八十四贯五百文,比上月同期多了两成。”市吏汇报。
赵严点点头,翻开《互市日志》,将今日熊皮纠纷的始末详细记录,最后写道:“建议于各互市设‘货品处理指导所’,聘内地工匠传授皮毛、药材等处理技艺,提升边货品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