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时,李石头说起了往事。
“小的在陇右时,用的还是旧弩。”他捧着碗,独臂有些不稳,“那弩射程只有七十步,羌人的弓能射八十步。所以每次对阵,咱们总要挨一轮箭雨才能还击。若是当时有这种新弩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司马柬放下筷子:“所以朕才要你们严把质量关。战场上,兵器差一点,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”
饭后,测试继续。这次是抽查——司马柬让王濬随机指定库房位置,当场开箱验货。
“丙字库,第七架,第三层,左起第五箱。”王濬闭着眼说。
库吏抬来木箱,打开。里面是二十柄新造的环首刀。司马柬随手拿起一柄,抽刀细看。刀身光滑,刀刃锋利,但当他用手指沿着刀脊摸到刀镡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刀镡松了。”
荀恺连忙接过检查,果然,刀身与刀镡的连接处有细微松动。虽然不影响使用,但长期挥舞,可能会脱落。
“这一箱,全部检查。”
二十柄刀,有七柄存在同样问题。再查同批的其他箱子,三十柄中又有九柄有问题。
“这批刀是谁监造的?”司马柬声音平静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张超额头上冒出冷汗:“是……是将作监匠作李文。他是老工匠了,手艺一向好……”
“带他来。”
李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,双手满是老茧,见到皇帝,吓得直接跪下了。
“这批刀的刀镡,为什么松了?”司马柬问。
李文颤抖着回答:“回、回陛下,那几日赶工,铜料不够,掺了些杂铜……熔炼时火候没控好,收缩不一致,所以、所以……”
“铜料不够,为什么不报?”荀恺厉声问。
“小人、小人想着能凑合……”李文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司马柬沉默良久。试射场上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。
“李文,你当工匠多少年了?”
“三、三十八年。”
“造过多少兵器?”
“记不清了……总有几万件。”
“那你知道,这些兵器,是给谁用的吗?”
“给……给将士们用的。”
“对,给将士们用的。”司马柬的声音提高,“他们在边塞拼命,在战场厮杀,把命托付给这些兵器。而你,因为‘铜料不够’、‘想着能凑合’,就造出了这种会松动的刀?”
他走到那堆有问题的刀前,随手拿起一柄,猛地插在地上:“如果战场上,士兵正与敌人搏杀,刀镡突然脱落——会是什么后果?”
李文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王尚书,”司马柬转身,“按《武库律》,该当何罪?”
王濬肃然:“监造不力,致兵器有瑕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若致将士伤亡,斩。”
“他没有致人伤亡,但有了这个隐患。”司马柬道,“杖八十,革去匠籍,永不得再入将作监。其子、其徒,若在将作监任职,一并核查。若有牵连,同罪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司马柬看向荀恺,“将作监从上到下,彻查三个月内所有兵器。有一件瑕疵,查一件;有一批问题,查一批。查出来的,按律严惩;隐瞒不报的,罪加一等。”
“是!”
“李石头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朕命你为‘兵器查验使’,秩比五百石。专司抽检武库兵器,有权随时开箱、随时测试。查出问题,直接报朕。”司马柬顿了顿,“你不识字,朕给你配两个文书。你只管看、只管试,觉得不对劲的,就记下来。”
李石头愣在那里,独臂微微颤抖,突然跪下重重磕头:“小的……臣,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处理完这件事,日头已经偏西。司马柬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让所有人集合在武库前院。
“今日你们都看到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、匠人、库吏,“一把刀镡松动,看似小事。但在战场上,就是大事。朕为什么要推行新政?为什么要整饬武备?不是为了好看,不是为了政绩,是为了让前线的将士,能用上最好的兵器,穿上最坚的甲胄。”
他走到那堆新弩前,拍了拍弩臂:“这弩能射一百五十步,比旧弩远了五十步。五十步是什么概念?是敌人还没冲到面前,就能多射一轮。一轮齐射,可能就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。”
又走到甲胄前:“这甲能挡一百步的弩箭,而旧甲八十步就穿。二十步的差距,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”
“所以,”他转身,声音在庭院中回荡,“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:武库的每一件兵器,都要经得起检验;将作监的每一个工匠,都要对得起良心。器械精良,更要人心精诚。谁在这上面马虎,谁就是拿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