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说得两人恍然大悟。司马遹敬佩道:“睿兄高见。”
司马睿却摇头:“这不是我的见解,是上月陛下在宗学讲课时说的。陛下说,治国如行医,要辨证施治。咱们读经史,就要学这种‘辨’的功夫。”
休息时间很快过去。第二科,算学。
当试卷发下时,不少子弟脸色都变了。这算学题,和他们在府中学的“九章算术”大不相同。
第一题:今有常平仓一座,长三十丈,宽十五丈,高两丈。粟米堆积成锥,锥高与仓同。问:此仓可储粟多少斛?(注:一斛粟约重一百二十斤,粟米堆积每立方尺重六斤)
第二题:开元通宝银币一枚重一钱,含银八成;铜钱一枚重一钱二分,含铜九成。今有商贾以白银千两铸银币,可换铜钱几何?若银铜兑换率为一两银兑一千二百钱,该商贾是赚是亏?
第三题更是让人头疼:黄河陕州段堤防,需加高三尺。堤长五里,底宽四丈,顶宽一丈,坡度一比一。问需土方多少?若征发民夫五百人,每人日挖土两方,需几日完工?
司马遹额头冒汗。他算术本就不好,这些题目还都和实际政务挂钩——常平仓、银币兑换、黄河修堤,这不都是今年朝廷推行的大事吗?
他咬着笔杆,努力回忆算学博士教过的锥体体积公式,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。斜前方,司马睿已经翻页做后面的题了。右边,司马洪干脆趴在案上,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。
“不能放弃。”司马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:“咱们这一支就剩你了,你若不成器,爵位都难保……”又想起皇帝在宗学讲话时严厉的眼神:“今后宗室袭爵,须通过宗学考核。通不过的,降等袭爵;再通不过的,爵位收回。”
少年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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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三刻,最后一科律法开考。
这一科的题目更让子弟们大开眼界。没有死记硬背的律条填空,全是案例:
案例一:洛阳商人甲与幽州商人乙合伙经营皮货,各出资五百贯。甲负责采购,乙负责销售。年终结算,账目显示盈利三百贯,但乙称实际只盈利二百贯,那一百贯被甲虚报。甲不认,二人诉至官府。若依《晋律》,此案当如何审理?证据当如何取得?
案例二:河南郡常平仓监张裕贪墨案(见六月卷宗),张裕以陈粮换新粮,掺沙出售。若依《仓廪律》,该当何罪?若有郡守为其遮掩,又当何罪?
案例三:陕州农户丙租种官田二十亩,连年欠收,拖欠田赋。官府欲没收其耕牛抵债。丙称耕牛是其举家生计所系,恳请宽限。此情此理,依律可否通融?若可,程序如何?
司马睿看到这些案例,眼睛亮了。这才是他想要的学问——不是空谈仁义道德,而是实实在在的治国理政。他提笔疾书,从合伙契约的订立讲到证据的勘验,从常平仓的管理漏洞讲到监察制度的完善,从田赋征收的刚性讲到民生维度的柔性……写得酣畅淋漓。
司马遹则谨慎得多。他字斟句酌,每条引用都注明出自《晋律》哪卷哪条,每个判决建议都写明“依律当……”“然情理可……”。半年律法课,博士反复强调:“律法不是冰冷的条文,是活的规矩。既要维护法度威严,也要体察世道人情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时,申时的钟声正好敲响。
“收卷——”
监考官们走下讲台,一份份试卷被收走、糊名、装匣、封存。子弟们如释重负地站起来,有些人揉着发酸的手腕,有些人则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答案。
司马睦走进明伦堂,扫视全场,缓缓开口:“考完了,都回去歇着吧。三日后放榜。”
子弟们行礼告退。司马遹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考场。青石案几整齐排列,砚台里的墨将干未干。不知怎么,他忽然想起《论语》里那句话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原来读书考试,也能让人有这样充实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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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卷在宗学后院的文卷阁进行。八名阅卷官,四名来自太学,两名来自刑部,两名来自户部——都是各部精通实务的官员。按照皇帝旨意,经史科由太学博士阅卷,算学科由户部官员阅卷,律法科由刑部官员阅卷。三科成绩汇总后,再拆开糊名。
司马睦和张劭亲自监督。文卷阁门窗紧闭,阅卷官们两人一组,互相校验。每份试卷都要经过初阅、复阅、合议三道程序。
“这份经史卷写得好!”一位太学博士拍案道,“你看这句:‘秦法密如凝脂,然民不堪其烦;汉初约法三章,而天下归心。故法不在密,在得民心;治不在严,在合时宜。’有见地,有文采!”
“这份算学卷也不错。”户部郎中指着卷面,“三道题全对,而且常平仓那题,他还备注了一句:‘实际储粮应考虑堆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