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篇数行,便直接戳破了千年以来,世人对张角与黄巾起义的固有认知,看得李若水心头猛地一震。
世人皆言张角是妖道、是乱臣贼子,言其以撒豆成兵之术蛊惑百姓,以符水诓骗愚民,祸乱天下,致使汉室倾颓、三国纷乱,罪无可赦。
错了,全错了。
寥寥数笔,便将千年定论彻底推翻,李若水屏住呼吸,逐字逐句往下细读,只觉眼前迷雾层层散开,一个全然不同的张角,缓缓从历史尘埃中站起。
易枫笔下所书,字字皆是亲眼所见:
东汉末年,皇权暗弱,宦官外戚交替乱政,贪官污吏遍布天下,豪强地主兼并土地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。中原大地连年灾荒,田地颗粒无收,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,百姓易子而食,白骨露于荒野,人间宛若炼狱。
官府不闻不问,朝廷不赈不救,世家大族只顾自保,无数百姓在饥饿与病痛中活活死去,连一口薄棺、半块裹尸布都求之不得。
便是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,张角出现了。
他无官无爵,无权无势,却心怀悲悯,走遍冀州、幽州、青州各地,以一己之力,开仓放粮,施粥救民。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,没有呼风唤雨的神通,唯有一颗不忍见百姓惨死的赤子之心。
书中记载了一段让李若水鼻尖发酸的场景——
荒郊野外,饿殍满地,张角支起简陋的粥棚,熬煮稀薄却温热的米粥,分发给奄奄一息的饥民。
百姓捧着碗,泪流满面,颤声问道:“先生,这是……何物?”
百姓答:是米粥。
张角却轻轻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张亲手书写、干干净净的黄符,缓缓放入米粥之中。
他对饥民道:这不是普通米粥,是符水,是能救你们性命的符水。
彼时大汉律法森严,凡未经朝廷允许,私自聚众赈灾、施粮救民者,一律以谋反论处。张角若明目张胆开仓放粮,不等百姓得救,自己便会被官府捉拿问斩,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会让更多流民失去唯一的希望。
他只能以“符水”为掩护,将救命的粮食,伪装成道术法器。
而后,他又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铜钱,分发给无钱买药、无地立身的百姓。
百姓捧着铜钱,泣不成声:“先生,这是……铜钱。”
张角依旧摇头,取来红绳,将一枚枚铜钱细心绑缚,做成一柄简易小巧的铜钱剑,递到百姓手中,轻声道:
这不是铜钱,是护身法器,可保平安,可驱邪祟。
他不是妖道,不是神棍。
他只是一个被逼得只能用道术外衣,行赈灾救民之实的普通人。
所谓符水治病,从不是符咒真有奇效,而是那碗泡着符纸的米粥,能让快要饿死的百姓活下去;
所谓铜钱法器,从不是能斩妖除魔,而是那一串绑着红绳的铜钱,能让走投无路的百姓,有一丝活下去的念想。
可后来,无数不学无术、心术不正的神棍争相模仿,只学其形,未得其心。他们拿着胡乱画就的符咒泡进清水,谎称能治百病;他们打着张角的旗号,坑蒙拐骗,鱼肉乡里,将张角那份救民初心,彻底歪曲、抹黑、践踏。
千年以降,以讹传讹,张角从一个舍身救民的义士,变成了史书笔下“祸乱天下”的妖贼逆臣;他为了活下去而发起的反抗,变成了“蛊惑愚民”的叛乱。
易枫在书中落笔铿锵,字字泣血:
若无张角以符水为掩护,赈灾救民,若无他给绝境之中的百姓一口饭、一线希望,千万流民早已冻饿而死,尸骨无存。
世人只知骂黄巾作乱,可曾想过,若不是官府逼死百姓,若不是天下无一人肯救苍生,百万饥民,何必提着脑袋,跟着张角造反?
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;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
这十六字口号,从来不是妖言惑众,而是千万被官府抛弃、被世家压榨、被饥饿与死亡逼到绝路的百姓,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呐喊。
卷末,易枫只写了一句沉重至极的话:
张角从未请大汉赴死,张角只是请天下苍生,活下去。
看到此处,李若水双手紧握书卷,指节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早已通红。
他饱读诗书,自幼受儒家教化,史书之上,张角向来是“反贼、妖道、祸首”的代名词,是乱天下的罪魁祸首。他从未怀疑,从未深思,从未想过,在那冰冷的“贼寇”二字之下,藏着如此令人心酸、令人动容的真相。
民不聊生,官逼民反。
赈灾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