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多人以为改革是顶层设计好了,下面照着执行就行。其实不是。改革是一边走一边摸索,碰到问题就调整,调整完继续走。”
他把资料推回楚风云面前。
“你今天问的这些,宋哲那帮人不会问。他们只会背书本上的理论,告诉你亚当·斯密怎么说,哈耶克怎么说。但那些理论放在中国,根本不适用。”
楚风云接过资料。
“方教授,您的意思是,理论要结合实际?”
方教授摇头。
“不是结合实际,而是从实际出发。理论是工具,不是教条。哪个理论有用就用哪个,没有哪个理论是万能的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你在基层干了几年,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。”
楚风云点头。
“确实。很多时候,上面的政策到了基层,根本没法执行。不是政策不好,而是基层的情况太复杂,一刀切行不通。”
方教授的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“所以我一直觉得,党校应该多招点像你这样的基层干部,少招点那些只会背理论的人。”
他拿起茶壶,往两个杯子里倒水。
“你来党校,想学什么?”
楚风云接过茶杯。
“想学怎么把基层经验变成理论,再把理论用到更大的舞台上。”
方教授喝了一口茶。
“野心不小。”
楚风云没否认。
“不敢说野心,但既然来了,总要有点收获。”
方教授放下杯子。
“两周后的论文研讨会,你打算写什么?”
楚风云沉默两秒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方教授笑了。
“撒谎。”
楚风云抬头。
方教授的手指敲在桌面上。
“你今天带着这些资料来找我,就是想听我讲双轨制的事。你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,现在是想从我这里验证一下。”
他停顿。
“说吧,你想写什么?”
楚风云放下茶杯。
“我想写改革中的利益博弈。”
方教授挑眉。
楚风云继续。
“所有改革,本质上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。有人得益,就有人受损。双轨制的问题,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,而是利益层面的问题。那些靠倒卖批文发财的人,就是改革的既得利益者。而那些反对派,很多是因为改革触动了他们的权力基础。”
他停顿。
“如果不解决利益博弈的问题,任何改革都会走样。”
方教授盯着他,三秒钟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你这个题目,危险。”
楚风云没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
方教授转身。
“利益博弈这种东西,大家心照不宣,你非要捅破窗户纸,会得罪人。”
楚风云的语气很稳。
“但如果不说,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。”
方教授走回座位。
“你打算怎么写?”
楚风云从纸袋里抽出另一份资料。
“我会用金水县的案例。去年我们推行土地流转改革,遇到的最大阻力不是农民,而是村干部。因为土地流转会削弱村干部对土地的控制权,影响他们的利益。”
他翻开资料。
“我会分析村干部的利益诉求,以及我们是怎么化解这种利益冲突的。然后把这个经验上升到理论层面,提出一套改革中利益博弈的解决机制。”
方教授接过资料,扫了一眼。
“这个案例好。接地气,有说服力。”
他合上资料。
“但你要注意一点,别把话说得太满。改革中的利益博弈,没有标准答案。你提出的机制,只能是一种参考,不能说这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。”
楚风云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方教授把资料推回去。
“两周后,我等着看你的论文。”
他停顿。
“如果写得好,我会推荐给几位老领导看。”
楚风云的手指在资料边缘停顿半秒。
“多谢方教授。”
方教授摆手。
“别谢我,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。
“去吧,我要备课了。”
楚风云起身,把资料装回纸袋。
走到门口,方教授又开口。
“楚风云。”
楚风云回头。
方教授没抬头。
“党校这地方,表面上是来学习的,实际上是来站队的。你不站队,有人会觉得你清高,有人会觉得你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