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柴哲威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。
他比弟弟沉稳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,才哑着嗓子,唤出一声:“娘……”
年少老成的模样碎了大半,他快步上前,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过来,而是在三步之外,端端正正地跪下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孩儿柴哲威,拜见母亲。”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背,和攥得发白,青筋凸起的手,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。
他不敢抬头,怕眼前只是一场梦。
“起来,哲威。”李秀宁一手抱着还在抽泣的令武,另一只手伸向大儿子,“让娘看看,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柴哲威这才缓缓起身,抬起眼,匆匆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那一眼里,有少年人藏不住的孺慕,有长久分离的委屈,更有失而复得的珍视。
李秀宁看着眼前两个儿子,一个黏着自己哭得像个泪人,一个强忍着情绪守着礼数,她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,眼底是纯粹的,身为一个母亲的疼惜与爱怜。
她唤着他们的乳名,问他们的功课,问他们的饮食起居,仿佛过去的几年光阴,从未存在过。
而就在这母子温情的一角之外,柴绍,始终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孩子们的哭声让他从僵直中惊醒,他缓缓敛去眼底的翻涌,恢复了几分国公的镇定。
可他没有上前。
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,与他们母子三人之间,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他的目光,无法自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,看着她温柔地安抚着孩子,看着她脸上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柔情。
那目光里,情绪复杂难辨。有过往的纠葛,有重逢的怔然,更有因她那份“心死”而流露出的,无尽的涩然与怅惘。
终于,李秀宁在安抚好两个儿子后,抬起了头。
她的目光,越过孩子们的头顶,落在了柴绍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,她脸上所有的温情和柔软,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平静,一种没有波澜,没有喜怒的,近乎淡漠的平静。
她只是对着他,微微颔首。
那甚至算不上一个招呼,只是一个礼节性的示意。
疏离,淡漠。
这便是最直白的,心死。
柴绍的心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是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?还是问她为何突然回来?
可所有的话,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在她的目光下,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,狼狈不堪。
李秀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她一手牵着一个儿子,柔声对他们说:“走,陪娘去屋里坐坐。”
她就那么牵着孩子,从柴绍的身边,擦身而过。
自始至终,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仿佛他只是府里的一根柱子,一尊石像,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直到那母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柴绍才缓缓地,弯下腰,捡起了地上那对冰冷的铁胆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他明明已经胜了,他得到了爵位,保住了富贵,甚至……将她逼离了长安。
可为什么,当她再次出现,只用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就让他输得如此彻底?
一股寒意,从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意识到,她这次回来,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她,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,虽有锋芒,却被家国、亲情、夫妻情分这些东西束缚着。
而现在的她……
柴绍打了个寒颤。
现在的她,就是一把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刃!
她回来,不是为了追忆过去,更不是为了破镜重圆。
她是回来……杀人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