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,也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,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,看着螳臂当车的孩童的笑。
“殿下,没用的。”
他施施然地坐回原位,甚至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。
“您当我是什么?一个野心家,一个权臣?想凭着手里这点兵,就跟您,跟陛下,跟整个李唐掰手腕?”
他摇了摇头,呷了口凉茶,咂咂嘴。
“格局小了,殿下。”
“我所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顺水推舟,把一场迟早会爆发的革命,提前了几年而已。”
高自在的语调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。
“革命?”李秀宁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,她能感觉到,这个词背后,藏着比“逼宫”和“谋逆”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对,革命。”高自在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,“殿下久居陇右,可能不知道,现在的江南,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那些被陛下和朝中诸公视为天下基石的世家门阀,他们的子弟,如今都在学什么?不是四书五经,不是君君臣臣。是算学,是格物,是商贾之道。”
“他们看到了,原来不靠着朝廷的恩赐,不靠着土地的荫封,光是做生意,开工厂,就能赚到比他们祖辈几代人加起来还多的钱。”
“当他们的钱袋子鼓起来,野心,也就跟着鼓起来了。”
高自在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现在,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富家翁了。他们想要权力,想要把持朝政,想要把皇帝手里的权力,光明正大地分到自己口袋里。”
“我提出的‘议会’,对他们来说,就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,就算没有我高自在,没有我这七八万大军,三年,或者五年,当这些被金钱喂饱了的猛虎再也按捺不住时,这场革命,一样会爆发。”
“到那时,可就不是现在这样‘温和’的逼宫了。那是要流血的,是要人头滚滚的。而李唐皇室,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对象。”
李秀宁呆住了。
她如遭雷击。
她一直以为,这是高自在一个人的疯狂,一个人的豪赌。
可现在她才明白,高自在不是赌徒,他只是那个第一个掀开牌桌的人。牌桌之下,早已坐满了虎视眈眈的饿狼。
他不是在创造一场风暴,他只是点燃了早已堆满的干柴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。”她的声音干涩,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无力。
“所以,殿下。”高自在摊开手,“您现在最大的敌人,不是我。而是这个已经变了的时代。您要么,就加入我们,站在潮头,引领这个时代。要么,就被这个时代,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。”
李秀宁沉默了许久,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不对,你还有软肋!”她盯着高自在,“那些国公呢?尉迟敬德,程知节,英国公李世积……还有,长孙无忌!他们都是跟着父皇和二郎打天下的元从,对李唐忠心耿耿,他们是陛下的臂膀,是定海神针!你这套疯话,他们绝不会答应!”
“保皇党嘛,啧啧啧。”
高自在撇了撇嘴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殿下说得对,他们确实是个大问题,也是陛下手里最大的一张牌。不过嘛,牌再好,也得看打牌的人。”
他的语气陡然一冷。
“还是那句话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”
“长孙无忌那种玩弄权术的阴谋家,不足为虑。尉迟敬德、程知节之流,不过是冲锋陷阵的莽夫,更好对付。”
“唯一有点麻烦的,是李靖。”
高自在的手指,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毕竟是军神,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,在军中声望极高。这种人,不能杀。杀了他,军心就乱了,反而坏菜。”
“那当如何?”李秀宁追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高自在的回答,让李秀宁遍体生寒。
“他要是识时务,肯投靠过来,那好办。我之前跟殿下许诺的那个‘总参谋部’,也可以给他留个位置,让他继续发挥余热。”
“若是不肯呢?”
“不肯?”高自在笑了,“那就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军神了。把他软禁起来,好吃好喝地供着,名义上,依然是军方的代表,是我们所有军人的图腾。就像那个‘统而不治’的皇帝一样,当个吉祥物,看着就好。”
“当然了。”高自在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秀宁,“说实话,我可不怎么看重他李靖。”
“我真正看重的,是殿下您啊。”
“本宫?”
“对,就是殿下您!”高自在的声音,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。
“殿下,您不会真以为,您在军中的声望,比他李靖要低吧?”
“开什么玩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