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柴绍那座人来人往,处处透着新贵气息的府邸不同,这里,显得格外冷清。
府邸的规制极大,是当年太上皇李渊亲赐,一草一木,都透着开国元勋的赫赫战功。
可如今,偌大的府邸,除了几个洒扫的老仆,再无旁人。
李秀宁屏退了所有人。
空旷的正堂里,只点着一盏孤灯,灯火摇曳,将她一个人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案几上,摆着一坛未开封的烈酒,两只琉璃杯。
她没有用下人准备的精致酒具,而是用这种军中常用的粗瓷大碗。
酒是好酒,剑南春。
讽刺的是,这酒,来自那个男人的地盘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,只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,可那股寒意,却从骨头缝里,一丝丝地往外冒,怎么也压不住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腹中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,和郎中那张欲言又止的脸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柴绍,跪在床前,痛哭流涕,赌咒发誓,说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,是受了小人蛊惑。
她是李秀宁。
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一手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。
她一眼就看穿了柴绍那点可怜的演技背后,隐藏着的,更深沉的恐惧。
他在怕。
怕的不是她这个妻子,而是那个让他下毒的人。
能让当朝驸马,不惜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,毒杀自己战功赫赫的妻子的人,普天之下,还能有谁?
呵呵……
李秀宁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天家无情。
玄武门的那天,她远在陇右,等消息传来,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
大哥死了。
四弟死了。
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,一口一个“三姐”,眼神清澈明亮的少年,用他两位兄长的鲜血,染红了通往至尊宝座的台阶。
从那一刻起,她的弟弟李二郎,就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皇帝,是天可汗,是那个为了权力,可以毫不犹豫对自己亲姐姐下手的,孤家寡人。
所以,她为什么要打这一仗?
为了那个“陛下”?为了他李家的江山?
李秀宁将酒碗重重地顿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。
她只是觉得,这大唐,是她亲手打下来的。
从太原起兵,到镇守娘子关,再到席卷关中。这片土地的每一寸,都曾浸透过她麾下将士的血,也曾回响过她的战马的嘶鸣。
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茹毛饮血的杂种,在她亲手打下的江山上肆虐。
仅此而已。
说起来,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,并不算强。
甚至可以说,很弱。
他们唯一的优势,就是骑兵的机动性,和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,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关中舆图。
可即便如此,若是换了当年打天下时的心境,她有不下十种方法,可以将那十万联军,永远地埋在渭水河畔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中规中矩地设伏,硬碰硬地打了一场惨烈的决战。
出工,不出全力。
因为她不知道,自己拼死守护的,究竟是什么。
是那个早已腐朽的根,还是那群坐在长安城里,等着她用命换来功劳,好让他们歌功颂德的所谓“同僚”?
心,已经死了。
再也燃不起当年的那团火了。
李秀宁晃了晃酒坛,空的。
她伸手去拿案几上另一坛未开封的酒,手伸到一半,却停住了。
她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瓷大碗里,不知何时,又被斟满了清冽的酒液。
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酒面上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偌大的公主府,下人早已被她屏退,这里,不可能有第二个人。
是喝醉了,眼花了?
她端起酒碗,再次一饮而尽。
这一次,她死死地盯着那只空碗。
一只手,凭空出现一般,探了过来。
那只手,骨节分明,干净修长,和他那个只知舞刀弄枪的弟弟完全不同。
那只手,握着酒坛,倾斜,将琥珀色的酒液,缓缓注入碗中。
动作不急不缓,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,为友人斟酒。
一股寒意,顺着李秀宁的脊背,直冲天灵盖。
她征战半生,对杀气的感知,早已深入骨髓。
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,没有半分杀气。
甚至,连敌意都没有。
这比一个浑身杀气的刺客,更让她感到恐惧。
“滚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