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不远处,一个身着宫装的少女,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,素手执针,穿花绕叶。
少女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。她眉眼如画,肌肤胜雪,虽然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能看出未来那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。
只是此刻,她的神情太过平静了。
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决定终身大事的豆蔻少女。
长孙皇后将莲子羹轻轻放在一旁,缓步走到女儿身边,柔声开口:“丽质,别绣了,歇会儿吧。”
李丽质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望向自己的母亲,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:“母后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我的乖女儿。”长孙皇后伸手,理了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,心中却是一叹。
她该如何开口?
告诉她,你的父皇,为了朝堂的制衡,已经将你的婚事,当成了一枚棋子?
告诉她,你将要嫁给你并不熟悉的表兄,却又不能像正常的妻子一样,与丈夫生活在一起?
“丽质,”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,声音比平时更要温柔几分,“今日早朝,你父皇……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。”
绣架前的空气,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李丽质执针的手,没有任何停顿,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长孙皇后心中一紧,继续说道:“是你的表兄,长孙冲。”
“哦。”李丽质依旧是淡淡的反应,针尖穿过锦缎,拉出一条金色的丝线。
这平静的反应,让长孙皇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。她宁愿女儿哭,宁愿她闹,也比现在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要好。
她握住女儿的手,那小手微凉,却很稳定。
“你父皇还下旨,大婚之后,你仍旧住在宫里,待……待年满十六,再搬去长孙府。”
终于,李丽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她抬起头,看着满脸担忧的母亲,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。
有的,只是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了然。
“母后,我明白的。”
长孙皇后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明白什么?”
“女儿是大唐的公主。”李丽质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父皇是天子,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为了江山社稷。女儿的婚事,从来就不仅仅是女儿一个人的事。”
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,一时间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些话,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她心疼。
她将女儿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孩子,是母后没用……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母后,丽质不委屈。”李丽质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,轻声说道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李丽质沉默了片刻,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:“那位高长史……他搅起的风波,真的已经大到,需要用女儿的婚事去平息了吗?”
长孙皇后身体一僵。
她没想到,女儿会直接问出这个名字。
她叹了口气,神情复杂地说道:“此人……已非池中之物。你父皇说,他已有反骨之相,行事百无禁忌,连你父皇的钱袋子都敢算计。如今之计,唯有倚重你舅舅,倚重长孙家,才能勉强制衡于他。”
“制衡……”李丽质在母亲的怀中,轻轻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望向窗外那片高远的天空。
那个和自己一面之缘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的妖孽。
长孙皇后没有看到,在她说出“制衡”二字时,女儿的眼底深处,掠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微光。
那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认命,也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哀愁。
那更像是一种……被卷入棋局之后,油然而生的,淡淡的好奇。
“高自在……”
李丽质在心中,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你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