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皓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点探究的意味,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。“一段私人笔记的记载,真伪暂且不论,但内容确实劲爆。想想看,一边是朝廷明令,‘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’,江南嘉定、江阴等地为此血流成河;另一边,却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,在深宫之中,对着镜子试穿被严厉禁止的汉家冠服,还‘专厌胡俗’。这画面,这对比,够不够辛辣?够不够颠覆?”
他没有给众人太多回味的时间,紧接着抛出了更猛的料:“顺治皇帝或许是个开头,或者是个特例?未必。咱们把时间往后推推,看看他的孙子辈,从孙子辈。”天幕上,林皓手中的发光板子亮了起来,显示出两幅古画的模糊影像,一幅是《雍正行乐图》册页之一,另一幅是《乾隆行乐图》或类似宫廷画作的局部。“雍正皇帝,胤禛,以勤政、严苛、推崇满洲根本着称。但在这套着名的《雍正行乐图》里,咱们的雍正爷可没穿龙袍或标准的满洲朝服常服。他打扮成了汉族文人、道士、渔夫、喇嘛等等各种形象,其中不少形象,穿的可是地地道道、宽松飘逸的汉式服装。或于林泉间抚琴,或于溪畔垂钓,好不逍遥。”
“再看乾隆皇帝,弘历,十全老人,下江南次数最多,与汉文化互动最深。他的各种行乐图、便装像里,穿着汉式文人衣衫、甚至模仿前代汉族名士装扮的图像,可一点也不少。松下抚琴、观荷听雨、鉴赏古玩……很多场景里,那袍袖的样式、那巾冠的款式,可都不是满洲规制。”林皓将两幅画并排展示,尽管细节不清,但那种区别于严肃朝服肖像的随意、甚至“戏服”般的感觉,还是能传递出来。
“这些画,可是宫廷画师正经绘制,存档内府的。不是野史,不是笔记,是官方认可的图像记录。它们说明什么?说明至少在某些非正式的、休闲的、‘行乐’的私人场合和心境下,这几位被认作是满洲习俗坚定维护者的皇帝,并不排斥,甚至乐于尝试汉族的服饰风格,并将其视为一种风雅、闲适生活的组成部分。”林皓的声音带着一种“你看,我没瞎说吧”的笃定。
【康熙朝中后期,已成为皇储热门人选的胤禛(雍正),正在自己的雍亲王府中。听到天幕提及自己未来的“行乐图”,还展示出自己穿着汉装的模样,胤禛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。他素以“天下第一闲人”自居,暗中韬光养晦,塑造沉稳持重、恪守祖制的形象。这“行乐图”若是真的,且流传后世被如此解读,无疑与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严重冲突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心腹谋士戴铎,戴铎也是满脸惊惶。胤禛低声道:“查!府中画师,凡有此类戏作,一概……”他做了个销毁的手势,眼神冰冷。但同时,他心中也凛然,未来若真为帝,这些个人喜好,确需加倍谨慎。】
【乾隆朝,养心殿。弘历的脸色比刚才听到海宁陈家传闻时更加难看。如果说那个还是无稽谣言,这“行乐图”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。他喜好风雅,常命画师绘制各种生活场景,其中确有模仿汉人雅士装扮之举,并以此为乐。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,自己是天下共主,满汉皆是我的子民,穿何种服饰取乐,乃个人闲情。但如今天幕将此事与顺治的记载、与“慕效华制”、“厌胡俗”直接挂钩,并置于“剃发易服”的血色背景之下,性质就完全变了。这成了政治问题,成了关乎满洲统治根本和皇帝政治立场的问题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和憋屈,自己的雅趣被如此粗暴地政治化解读。但他更清楚,必须立刻做出反应。“传旨!内务府、造办处,所有存档朕之画像,凡有便装行乐者,重新检视,着礼部、翰林院拟定说明文字,强调此乃朕体察民情、涵泳文化之姿,与服制更易无干!凡有敢借此妄议服制、混淆视听者,以悖逆论处!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。同时,他心底也对那位记载顺治事的谈迁,生出了极大的厌恶。】
【满洲亲贵聚居的北京内城各区,已然沸腾。普通旗丁或许懵懂,但那些王公贝勒、宗室觉罗们,却是又惊又怒。“皇上……皇上们私下竟如此?”“行乐图也就罢了,顺治爷竟将满饰掷地?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“汉装宽袍大袖,如何骑射?如何保持我满洲根本?皇上若都慕汉俗,八旗子弟又将如何?”“此事必须有个说法!必须向皇上(顺治\/乾隆)诤谏!”一种被背叛、对根基动摇的深切忧虑,在满洲统治集团上层迅速弥漫。一些极端守旧的宗室,已经激动得要去撞景阳钟了。】
【广大的汉地,从士林到民间,反应更是复杂万分。一部分遗民和激进士人,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和快意:“报应!虚伪至极!”“尔等强行剃发易服,毁我衣冠,原来自己心里也知何为美,何为丑!”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”另一部分已经接受现实、甚至出仕清朝的汉官,心情则极为矛盾尴尬。他们既为皇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