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好裹住她微凉的肩颈。她抬眸，撞进他眼底。那里面没有怜悯，没有施舍，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专注，像匠人凝视自己即将落刀的玉石，像猎者锁定山林深处最后一匹孤鹿——冷静、灼热、不容置喙。安得门再也坐不住，霍然起身，袍角带翻酒盏，琥珀色液体泼洒一地，如血。“严兄！姜姑娘！”他声音干涩发颤，“我……我突感不适，先行告退！”不等回应，他踉跄退至门口，又猛然停步，背对着二人，肩膀剧烈起伏数息，才嘶哑道：“……那日参汤，是我娘泼的。可周文宇说的话……句句属实。她确曾深夜潜入我药房，翻动我的药柜！”姜杏仁并未回头。她只是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捻起袖口那朵忍冬藤的末端，微微一扯——丝线崩开，藤蔓断作两截，断口齐整，不见丝毫拖沓。“安公子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清越如檐下风铃，“你可知道，周公子每夜子时发作，必先嗅三次空气，再以左手掐右手虎口三下，最后才开始呓语？”安得门浑身一震，缓缓转身，面如死灰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……”“因那三下掐痕，与我去年冬日为他扎针时留下的针印，位置分毫不差。”姜杏仁垂眸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有几道淡粉色新愈的勒痕，是昨夜搬运药箱时绳索所伤，“他癔症初起时，我便发现他虎口内侧有陈年旧疤，形如月牙。而你家药房所有安神散瓷罐底部，皆刻有周家徽记——月牙抱星。他发病时反复触碰虎口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戴着那枚祖传的银戒。”她顿了顿，窗外雨势渐歇，檐角积水滴答、滴答，敲在青石阶上，声声入骨。“你弟弟不是疯了，安公子。他是清醒的。清醒到用疯癫作盾，护住他真正想藏的东西——比如，他偷偷调换了你父亲书房里那份族谱原件，把本该记在他名下的三十顷良田，划给了他私生子的生母；比如，他每月初五，必去城西破庙，给一个跛脚老僧送药，而那老僧，十年前曾是你父亲的账房先生，因贪墨被逐，却在离府前，烧毁了半本田契账册。”安得门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一步，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“胡说？”姜杏仁终于抬眸，目光如淬寒泉，“那你敢不敢，此刻随我去破庙？看看那老僧床下樟木箱里，可有你弟弟亲笔写的三十七封密信？信上盖着周家暗章，内容全是你父亲近年签押的三十份地契副本，以及……你母亲私下典当祖宅金佛所得的七千两银票存根。”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漏下一束微光，斜斜切过雅间，恰好落在姜杏仁半边侧脸上。光线下，她左颊那道浅褐印子清晰可见，像一枚褪色的旧章，无声诉说着过往灼痛。安得门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严淮安垂眸望着姜杏仁，眼神深得化不开，仿佛她不是站在人间酒肆，而是立于九霄云外琼楼玉宇，衣袂翻飞，不可逼视。“安公子。”严淮安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却如重锤落地，“你今日邀我喝酒，本意是探我虚实。可惜——”他起身，伸手，极自然地牵起姜杏仁垂在膝侧的右手。她指尖微凉，掌心有薄茧，是常年握针、执刀、提药箱磨出来的印记。他将她手掌合拢，覆在自己掌心，再缓缓收紧。“——你探错了人。”安得门失魂落魄跌出雅间，连滚带爬扑下楼梯，撞翻两副碗碟，引得满堂侧目。无人知晓那楼上发生了什么，只看见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夺路而逃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追噬。姜杏仁却未抽手。她任由严淮安牵着，指尖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茧的粗粝，与脉搏沉稳的跳动。她垂眸，看着两人交叠的手——他的手骨节分明，她的手纤细苍白，青色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若隐若现，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。“你不问我，为何知道那些？”她忽然问。严淮安侧眸看她，眸色幽深：“我信你。”就三个字。没有追问，没有试探，甚至没有一丝犹疑。仿佛她天生就该洞悉人心幽微，仿佛她指尖划过之处，真相自会如春水破冰，汩汩涌出。姜杏仁心头微颤，却垂眸掩去情绪，只轻轻抽回手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药盒，推至严淮安面前：“祛疤膏。新配的。加了雪莲汁与冰蚕丝粉，淡疤更快。你若信我，每日早晚各敷一次，七日之后，那道旧疤可消七分。”严淮安低头，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浅褐色陈年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南山坠崖，被碎石割裂所致。他从未示人，连府中大夫都不知其存在。他抬眸，深深看她一眼，忽然低笑：“你连我身上几道疤都数得清楚？”姜杏仁睫毛微颤，却坦然迎上他视线：“医者，观色察言，望闻问切。你右手虎口旧疤边缘微凸，皮色较周围略深，是愈合时曾受二次损伤。每逢阴雨，你必会无意识摩挲此处——说明此处仍有隐痛。而能让你隐忍不言的痛，必非寻常。”严淮安眸光骤然炽热，如烈火燎原。他不再言语，只打开药盒，挖出一小团莹白膏体，指尖沾了，竟径直朝姜杏仁左颊那道浅褐印子伸去。她未躲。他指尖微凉，膏体微凉，触上肌肤那一瞬，却似有细小电流窜过。他动作极轻，指腹小心翼翼晕开药膏，避开她眼睫，避开她耳垂，只专注覆盖那道旧痕。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肌肤上细小的绒毛，能闻到她发间清苦的药香，混着一丝极淡的、雨后青杏的微涩气息。窗外，最后一片乌云被风吹散。阳光倾泻而入，将两人身影融作一团浓墨剪影，紧紧依偎在斑驳光影里。楼下传来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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