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光殿东厢的书斋中,苻坚搁下手中的奏疏,揉了揉眉心。
案上堆着的简册帛书,十份里有七份是劝他暂缓南征的。
权翼的,石越的,苻熙的,苻琳的,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朝臣——一封接一封,措辞或激烈或委婉,意思却都一样。
他今年四十有四了。
自十九岁即位,二十五年来,他灭燕、平凉、克代,将大秦的疆域拓展到东海之滨、大漠之北。
那些当年与他并肩征战的旧臣——王猛、邓羌、杨安、苟苌——一个个都先他而去了。
王猛走的那年,才五十一。
邓羌走的那年,四十九。
杨安走的那年,五十二。
苟苌走的那年,五十三。
他们都等不到了。
他呢?
他还能等几年?十年?十五年?
即便能等十五年,那时他年近六十,还能亲征么?
还能跨马执槊,率百万之师,踏平江左么?
他等不起了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细碎,像是女子的步履。
苻坚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,然后走了进来。
随后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,有人在他身后敛衽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那声音温婉,带着几分小心。
苻坚这才转过身来。
张贵妃站在窗边,穿着一袭苏芳色的交领深衣,衣料轻薄柔软,领口袖缘镶着银灰色的绲边,针脚细密,每一片叶子都绣得清清楚楚,脉络分明。
发髻绾成高髻,鬓边簪着一支金玉步摇,那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玉珠,在日光下莹莹地泛着光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十四五岁年纪,生得眉目清朗,穿着一身竹月色的交领直裾,腰间束着革带。
正是中山公苻诜。
“诜儿,你也来了。”
苻坚看了爱子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苻诜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“儿臣给父王请安。”
苻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张贵妃走上前来,轻轻扶住他的手臂,柔声道:
“陛下这几日又睡得不好?妾身瞧您眼下都青了。昨夜里妾身起身,看见明光殿的灯还亮着,子时三刻了,还不曾熄。陛下,您就是铁打的身子,也经不起这般熬啊。”
苻坚摇了摇头:
“无事,只是奏疏多些。朝臣们各执一词,朕总要都看过,才能决断。”
张贵妃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那堆奏疏上,又移到他脸上,那温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。
她咬了咬唇,终于还是抬起头来,目光恳切地望着他:
“陛下,妾身本不该预闻朝政。军旅之事,非妇人所当知。可妾身跟着陛下二十几年了,从未见过陛下这般……这般孤决。”
她顿了顿,语声越发轻柔,却字字清晰:
“妾身听闻,朝中自太傅以下,多以为未可伐晋。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,却也知道众议难违。妾身记得陛下常说的那句话——‘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;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’。如今群臣皆言不可,陛下何不再等等?”
苻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槐,望着那些在风中颤抖的残叶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阿容,你可知道,朕今年多少岁了?”
张贵妃一怔,轻声道:
“陛下春秋鼎盛……”
“四十有四了。”
苻坚打断她,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丞相走的那年,五十一。邓羌走的那年,四十九。杨安走的那年,五十二。苟苌走的那年,五十三。”
他语声渐沉,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:
“他们都等不到了,朕若再等,焉知不会如他们一般,饮恨终生?阿容,朕不是不听人言,是等不起了。混一六合,乃朕平生之志。昔晋武平吴,所仗者张华、杜预二三臣而已。若因群议而止,错失伐吴良机,朕实不甘心。”
张贵妃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苻诜忽然上前一步,向苻坚深深一揖,抬起头来,那少年清朗的面庞上满是认真:
“父王,儿臣有一言,愿父王垂听。”
苻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苻诜道:“儿臣尝闻《诗》云:‘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’今河北蝗灾,自幽、冀至于并、豫,延绵数千里,百姓流离,仓廪空虚。此正天未阴雨之时,当彻彼桑土以固根本。根本既固,然后可图远略。”
他停了停,望着父亲,目光恳切:
“儿臣年幼,不谙军旅。然儿臣尝侍父王读《左氏春秋》,见晋文公图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