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筑于人工开凿的小池之上,池中残荷尚未抽新,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春水中缓缓游动。
水榭四面通风,此刻虽已入春,风里仍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榭中悬挂的竹帘轻轻晃动。
平原公苻晖踞坐于正中的黑漆凭几之后,身上穿着青色交领深衣,腰间束着七宝金缕带,头戴卷荷冠,冠顶缀着一块鸽卵大的青玉。
他手中捏着两卷文书,眉头紧锁,面色阴晴不定。
将兵长史赵敖坐在他右首,穿着一袭半旧的浅褐色交领深衣。
他捧着茶盏,目光不时瞥向那两卷文书,神色间带着几分思量。
司马齐难坐在赵敖下首,二十七岁年纪,方面阔口,中等身材,着一身黑青色窄袖裲裆,腰束皮带,悬着一柄环首刀。
他是氐人,与苻晖同族,却素来寡言,此刻也只静静坐着,目光望向窗外池水。
翟辽踞坐于左首,身上穿着绯色交领深衣,衣料虽华贵,穿在他身上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伦不类。
他见苻晖面色不佳,便凑近了半步,陪着小心道:
“公侯,这两郡的文书,虽说措辞是激烈了些,可那王曜行事也确实跋扈。荥阳那边,余太守好歹也是昔日灭燕的功臣,他在文书里说王曜擅自招兵、拥兵自重,又说王曜鼓动荥阳百姓逃往成皋——此事若是属实,朝廷追究下来,公侯面上也不好看。河内那边,野猪滩毕竟是河内郡的辖地,王曜派兵圈占,在那里煮盐烧陶,河内太守心里不忿,也是常情。依属下之见,不如趁着王皮谋反这事,把王曜调走,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……”
苻晖瞥了他一眼,那目光淡淡的,却让翟辽不由自主地住了口。
“你懂什么?”
苻晖语声不高,却带着几分不耐烦:
“余蔚那厮,自己治理不好荥阳,逼得百姓四处逃难,还有脸去怪王曜鼓动?去岁他擅自举兵攻虎牢关,本公念他昔日微功,不与追究,他就该夹着尾巴做人。现在倒好,还敢来对本公指手画脚,教我如何行事?”
他将那卷荥阳的文书往案上一掷,竹简滚开,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:
“你看看他写的什么——‘王曜擅募兵卒,阴蓄甲仗,其志叵测。今其兄谋反,难保非王氏一门之谋。乞公侯上奏朝廷,速撤此人,以安地方’——嘿,本公倒要问他一句:他荥阳的兵,比王曜多出三倍,他余蔚自己安的是什么心?”
翟辽面色一僵,讪讪低头,不敢再言。
赵敖暗暗松了口气,趁机拱手道:
“公侯明鉴。余蔚这文书,确实过了些。那河内太守所言野猪滩之事……”
“更是不堪。”
苻晖冷哼一声,接过话头:
“野猪滩那地方,荒了百八十年,本公在洛阳这些年,何曾见河内郡的人去看过一眼?如今王曜把滩涂整出来,煮出盐、烧出陶,他们倒眼红了,说是自己的辖地。既是辖地,早干嘛去了?”
他顿了顿,望向齐难:
“齐司马,你如何看?”
齐难沉默片刻,抱拳道:
“卑职以为,王府君行事虽有些霸道,但终究是与国谋利。那野猪滩的盐场、陶窑,末将也听闻过,去岁成皋、巩县两县赋税由此增收不少,据说王府君还拿这笔钱粮扩编了新军。这等能臣,朝廷求之不得,若因邻郡攻讦便上表撤换,恐失人望。”
苻晖点头,又看向赵敖。
赵敖会意,斟酌着道:
“公侯,属下以为,王府君与公侯有约在先——他以太守之尊,只要巩县、成皋两县治权,公侯不加干涉。这两年他经营两地,虽未事事请示,但该报的账目、该缴的赋税,一分不曾少。便是去岁安顿流民,他也没向州府要过多少粮。这等臣属,已是难得。若因余蔚等人的攻讦便毁约,日后公侯治下之官,谁还会勉力做事?”
苻晖听罢,沉吟不语。
翟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,却又不敢再开口,只得拼命给齐难使眼色。
齐难却只当未见,依旧望着窗外池水,面色平静。
良久,苻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:
“余蔚那些人,以为王曜二哥出了事,便可落井下石?”
他顿了顿,语声转冷:
“传本公的话给荥阳和河内:让他们各安其分,莫要节外生枝。荥阳百姓逃亡,自己想办法安民,别总怪旁人。至于野猪滩,那是河内郡自己弃置的滩涂,王曜经营起来,与国有利,他们若不忿,自己也捣鼓出一处来。若再敢妄言,日后出了什么事,莫怪本公没有主持公道。”
赵敖抱拳应诺:
“属下这便去拟牒文。”
翟辽面色灰败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水榭外传来急促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