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从汜水石桥向西延伸,如一条灰黄色带子,蜿蜒穿过秋日枯黄的田野。
远处村落升起炊烟,鸡鸣犬吠隐约可闻,一派太平景象。
巳时初刻,周七忽然眯起眼睛。
东面天际线上,出现了一道蠕动的黑线。
那黑线起初极细,如蚁群移动,渐渐变粗、拉长。
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,隐约可见旌旗的轮廓,还有金属反射的刺眼光点。
“来了。”
周七压低声音,对身旁两个同伴道。
三人屏住呼吸,将身体伏得更低。
黑线越来越近,已能分辨出前队是骑兵,约三百余骑,人马皆着皮甲,擎着长矛,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星。
骑兵之后是步卒,四五人一排,队伍拉出里许长,刀矛戟如林,脚步踏起滚滚黄尘。
队伍中段,十余面旗帜格外醒目。
最大的一面赤旗上,绣着斗大“余”字;
旁有数面青旗,分别书“荥阳太守余”、“讨逆先锋余”等字样。
旌旗下一人骑黄骠马,身着绛紫色织锦战袍,外罩两裆铁甲,头戴鎏金护额盔,面庞肥胖,蓄着浓密的髭须,正是荥阳太守余蔚。
他左右各有一骑:
左侧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面皮白净,眉眼与余蔚有七分相似,但更显阴鸷,身着深青色鱼鳞甲,头戴缨盔,是余蔚之子余超;
右侧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,满脸横肉,左颊有道寸许刀疤,身着黑漆皮甲,腰悬环首刀,乃是郡尉余嵩。
“父亲,再行六里便是虎牢关。”
余超策马靠近,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:
“斥候回报,关前并无异样,守军似乎还未察觉我军到来。”
余蔚捻须冷笑:
“王曜小儿,毕竟年轻,岂知老夫此番动了真怒?传令下去,加速行进,至前方丘陵处扎营。今日让将士们饱食安歇,明日一早,踏破虎牢关!”
余嵩粗声笑道:“兄长英明!那王曜收留荥阳逃民,损我郡赋税,又越境劫掠,杀害百姓。此番定要将他生擒,押送洛阳,请平原公治他个擅启边衅、屠戮良民之罪!”
余超却微微皱眉:
“叔父,侄儿总觉得……此事有些蹊跷。王曜在河南推行新政,广纳流民,正当收买人心之时,为何突然派兵劫掠?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
余蔚瞪了儿子一眼:
“王曜表面仁厚,实则野心勃勃。他去岁在成皋、巩县兴办工坊,今岁又在野猪滩煮盐烧陶,所为何来?无非是积累钱粮,编练私兵!劫掠我荥阳村庄,一为抢夺粮秣人口,二为试探我军虚实。此子年纪虽轻,心机却深,汝等不可小觑。”
余嵩附和道:“超儿,你爹说得对。此事那慕容幢主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岂能有假?况且,劫掠马队装备精良,阵型严整,不是王曜的经制之军,还能是谁?”
余超不再多言,只是眼中疑虑未消。
大军继续西行,至午时初刻,抵达丘陵地带。
这处丘陵高约十余丈,南北绵延二里,形如卧虎,扼守官道。
丘上多生灌木杂草,北倚汜水一支流,南临洼地,确是立营的好所在。
余嵩当即指挥郡兵砍伐树木、挖掘壕沟、设立营栅。
八千余人马忙碌起来,叮当声、呼喝声、马嘶声混成一片,惊起丘林中栖息的鸟雀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丘陵制高点上,周七透过灌木缝隙,默默点数着营中旗帜、估算着兵力。
他看得仔细:敌军在丘顶立中军大帐,竖“余”字帅旗;
左右两翼各立营棚,目测各有两千余人;
后军临水扎营,约三千之众;
骑兵单独设营于丘南平坦处。
他轻轻抽出炭笔,在随身携带的薄木牍上记下:
步卒约八千,骑兵约三百,营盘初立,栅栏未固,壕沟浅窄。
末了,又添一句:
申时埋锅造饭,戒备松懈。
写罢,他将木牍塞入怀中,对同伴低声道:
“你二人继续监视,我回关报信。”
……
申时三刻,虎牢关内。
王曜立在关楼二层,远眺东方。
秋日西斜,将关墙雉堞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关前旷野寂寥,唯有秋风卷起枯草,打着旋儿掠过地面。
“第三日了。”
尹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仍穿着那件青灰布袍,袖口墨渍已干成深褐色,此刻正将一碗温热的粟米粥放在案几上:
“子卿,先用些粥罢。余蔚那老贼若真要来,也该有动静了。”
王曜转过身,日光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左肩伤口近来总是抽痛得厉害,他强忍着坐下,端起陶碗啜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