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秋晴瞪他一眼:
“多嘴。”
王曜轻笑,牵动伤口,轻嘶一声。
毛秋晴忙伸手欲扶,却又在半途停下,只嗔道:
“小心些。”
……
回到郡衙后院,已近午时。
董璇儿正领着王祉在廊下玩耍。
不到两岁的孩子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,头扎双丫髻,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地上走。
见王曜回来,他眼睛一亮,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来:
“爹爹!”
王曜弯腰欲抱,左肩却一阵刺痛。
董璇儿已快步上前,先一步抱起孩子,嗔道:
“你伤还没好,莫要逞强。”
她今日绾着随云髻,插一支素银簪,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,外罩杏色半臂,眉眼温婉中带着忧色。
自王曜受伤,她日夜照料,眼下已有淡淡青影。
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,伸手指向毛秋晴:
“毛姨!”
毛秋晴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,从怀中掏出个木雕小马递过去:
“前日营中士卒刻的,给你玩。”
王祉接过,咯咯直笑。
这时蘅娘从厨间出来,端着黑漆木盘,上置青瓷碗盏。
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,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,见王曜归来,柔声道:
“府君该换药了。”
几人进了东厢房。
这是王曜平日养伤的居所,陈设简朴:
北墙设榻,铺着细篾席;
东窗下置书案,堆着卷宗;
西壁悬着成皋、巩县舆图。
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香。
王曜褪去外袍,露出左肩。
伤口处细布已渗出血迹,蘅娘小心翼翼解开,只见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,但无脓血。
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,动作极轻。
董璇儿在一旁看着,眼眶微红:
“这都半个多月了,怎还不见大好。”
“箭镞入骨,哪有那么快。”
王曜温声安慰,又对毛秋晴道:
“营中若有事,你自去忙,不必日日回来。”
毛秋晴抱臂倚在门边:
“这两日旬假,无甚要事。倒是你......”
她看向蘅娘手中的药散:
“这金创药可还够?我明日回营,让医官再配些。”
“够了,丁绾前日送来三匣御药,说是从洛阳重金购得。”
王曜话一出口,便觉失言。
果然,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,神色微妙。
蘅娘手上动作也顿了顿。
室内一时寂静。
自王曜受伤,丁绾几乎就住在了成皋。
她在城南购置的两进宅邸距郡衙不过一里,每日晨起便来,有时携商事文书与王曜商议,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。
所带之物,从伤药到羹汤,从新裁衣袍到孩童玩具,无微不至。
起初董璇儿还以礼相待,客客气气称“鲍夫人”。
可时日一久,见丁绾来得这般勤,眼中情意几乎不加掩饰,心中那点酸涩便渐渐压不住了。
毛秋晴更是直接,有一次丁绾来时,她故意与王曜讨论军务,将人晾在一旁。
蘅娘虽不言,但每每丁绾在时,她侍奉汤药便格外细致,寸步不离榻前。
三个女子心照不宣地结成同盟,只是苦了王曜,时常要在微妙气氛中周旋。
正尴尬间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尹纬与杨晖联袂而来。
二人皆着深青色官袍,头戴进贤冠,面有倦色——自难民潮起,郡府上下已忙了月余。
“府君今日气色好些了。”
尹纬拱手,目光在室内扫过,见三女都在,嘴角微扬。
他仍是一身青灰布袍,袖口沾着墨渍,但神情较往日轻松些许。
杨晖则神色凝重,开门见山:
“府君,难民之事,须得尽快定夺。”
王曜示意蘅娘加快包扎,问道:
“今日又来了多少?”
“晨起至现在,已登记二百四十七人。”
杨晖从袖中取出簿册:
“自六月初至今,从荥阳、河内乃至兖州来的难民,累计已有一万五千余人。照此趋势,七月底必破两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重:
“其中青壮不足两成,余者皆是老弱妇孺。这些人每日耗粟已近百石,更需安置居所、发放农具。郡仓虽有余粮,但长此以往,必难支撑。且……”
“且什么?”
“且难民多来自邻郡,尤其荥阳最多。我们这般收留......下官以为,不如设卡遣返,或发给三日粮,令其各去他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