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府君,鲍夫人到访。”
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,不由得苦笑。
“得,说曹操曹操到,有请。”
丁绾掀帘而入。
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,藕荷色交领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,不施脂粉,眼下却有淡淡乌青,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。
见王曜倚榻而坐,她眼中闪过痛色,快步上前:
“府君伤势可好些了?”
“劳夫人挂心,已无大碍。”
王曜温声回应,示意她坐下。
丁绾却先向尹纬、杨晖见礼,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,递给王曜:
“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,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纪要。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,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,殚精竭虑,字字可见。”
王曜接过细看。
文书以工楷誊录,条理清晰。
某月某日,贾勉召见商行管事,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,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粜卖;
某月某日,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,以补偿运输损耗;
某月某日,再议以工代赈,招募流民修缮道路,商行出粮,郡府出钱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循吏所为。
王曜看得心头沉重。
这般良吏,竟遭构陷下狱……
他抬眼看丁绾,见她眼眶微红,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,心力交瘁。
“夫人费心了。”
王曜将文书递给尹纬:
“景亮,将这些内容补入奏表,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。”
尹纬接过,郑重点头。
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着食案进来。
午膳简单:
几碗粟米饭,盐渍菘菜,几碟蒸咸鱼,两盆葵菜汤。
众人围坐用餐,席间却无甚胃口。
丁绾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,杏眼含泪,只望着王曜泫然欲泣:
“此番府君遇袭,皆是因妾身之故。若非为了护我,府君也不会……”
“夫人此言差矣。”
王曜正色道:“贼人是冲我来的,即便没有夫人,他们也会寻机下手。反倒是我连累夫人,折了几位忠仆。”
他想起那日惨状,心头一痛。
丁绾垂首拭泪,肩头微颤。
董璇儿在一旁看着,心中百味杂陈。
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。
作为妻子,说不酸涩是假。
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,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,不由得又气又无奈。
她暗暗吸了口气,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。
王曜正欲宽慰丁绾,忽觉腰间一疼,“嘶”地抽了口凉气。
“府君怎么了?可是伤口疼?”
丁绾急忙抬头关切,眼中泪光未消。
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:
“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。蘅娘,快去请医官来看看。”
蘅娘应声欲起,王曜却心虚摆手:
“无碍,只是稍有些抽痛,不必惊动医官。”
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,董璇儿却垂眸抿茶,装作不见。
尹纬与杨晖对视,皆忍住笑意。
饭后,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。
室内只剩王曜、尹纬、杨晖、李虎、丁绾五人。
烛火跳荡,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庞。
尹纬率先开口:
“子卿,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,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,他们已经招了。”
王曜神色一凛:“怎么说?”
“说是荥阳太守余蔚指使。”
尹纬声音低沉:“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,余蔚许诺,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,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。”
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:
“这老贼!欺人太甚!府君,我们这就点兵,杀去荥阳,讨个公道!”
王曜却未立即回应,只看向尹纬:
“景亮以为呢?”
尹纬捻须沉吟:
“表面看来,证据确凿。俘虏招供,所用弩机也确是荥阳武库所出。我和杨县令查验过,弩臂上还烙着‘荥阳监造’的铭文。一切线索,皆指向余蔚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
“然而,正因太过确凿,反倒令人生疑。”
杨晖点头接口:
“尹主簿所言极是。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,老谋深算,若真要行刺,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?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?更奇怪的是,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,便一五一十全招了,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——这未免太过顺畅。”
王曜眼中闪过精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