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声又响,更急促了。
陆三匆匆拱手,扛起锄头往东头去了。
他儿子挑起两筐粪肥,脚步轻快地跟上。
尹纬和桓彦重新上马,沿着官道缓行。
越往巩县城方向走,景象越热闹。
道旁不时可见新挖的水渠,渠边栽着柳树苗。
田里除了粟米,还有成片的豆畦、麻田。
几个妇人正在麻田里除草,头裹青布,衣衫虽旧却整洁,见有男子路过,也不惊慌躲闪,只低头继续劳作。
“王府君治下的巩县,倒有几分古时‘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’的意思。”桓彦忽然道。
尹纬微笑:“士彦兄看的不只是田园之乐罢?”
桓彦默然片刻,缓缓道:
“彦在军中二十年,见过太多流民变乱。饥民起事,往往不是因为饿极了,人饿极了只会等死。是因为有一点希望,却又被掐灭;是看到旁人锦衣玉食,自己却连糠秕都不得;是官府催科逼赋,胥吏如狼似虎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这巩县,流人有屋住,有活干,有饭吃。田赋虽未减,却给了新犁、翻车,教了区田法,让百姓看得到多收粮食的可能,这便是不一样。”
“这正是子卿常说的‘予民以生路,而非绝路’。”
尹纬望向前方已隐约可见的城郭。
“走吧,进城看看。”
巩县城墙不高,墙砖多有剥落。
城门处却热闹,进出的不只是挑担推车的农人,还有赶着驴马驮货的行商。
守门的县兵穿着半旧的皮甲,持矛而立,对行人只是简单盘查,并不刁难。
入了城,街道不宽,却打扫得干净。
两旁店铺多是前铺后宅的格局,卖的多是农具、种子、陶器、布匹等日用之物。
尹纬注意到,好几家铺子门口都挂着木牌,上书“官平市易”四字。
“这是何意?”桓彦也看见了。
尹纬下马,走到一家粮铺前。
铺面不大,柜台上摆着几个敞口的麻袋,分别盛着粟米、麦子、豆子。
墙上挂着木牌,用墨笔写着价钱:
粟米一斗七十五文,麦子一斗八十文,黄豆一斗六十文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,见尹纬驻足,忙迎出来:
“郎君要买粮?都是去岁的新粮,您瞧这粟米,粒粒饱满。”
“价钱倒公道。”
尹纬拈起几粒粟米:
“洛阳城里,粟米已涨到一百文一斗了。”
掌柜笑道:“咱们这是‘官平铺’,价钱是县衙定的,半月一核。粮是从县仓按官价批出来的,我们只加一成的利,赚个辛苦钱。韩县令说了,春荒时节,粮价不能乱涨。谁要是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,查到就封铺、罚钱,重的还要枷号示众。”
“就不怕有人从你这儿低价买了,运到洛阳高价卖?”
“出不了城。”
掌柜压低声音:
“每户买粮都要登记,按丁口算,一人一月最多买三斗。外地行商要买,得出具路引、货引,写明运往何处、作何用途。城门那儿查得严,想倒卖牟利?难。”
正说着,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簿册。
掌柜忙从柜台下取出另一本册子,两人对着核计什么。
尹纬瞥见那簿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姓名、购买数量。
出了粮铺,桓彦低声道:
“这般管制,商贾岂不怨声载道?”
“所以还有另一条路。”
尹纬指向街角一家挂着“丁鲍商行”匾额的铺子。
“那里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丁娘子的产业,她的货不在此列,自由买卖,只是市税比别家高半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听闻韩县令与子卿议定的章程:平粜铺稳民生,自由市活商贸。百姓吃粮有保障,商贾逐利有空间。两不相扰。”
二人牵着马继续前行。
路过县衙时,见衙前空场上聚着不少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纸卷,正高声宣读:
“……九山瓷窑第三工坊招窑工二十名,要求身强力壮,能负重,耐高温。日给粟米三升,钱十文,十日一结。另有西郊砖窑招搬土工三十名……”
底下围着的多是青壮汉子,有的衣衫褴褛,显是流人。
众人听着,交头接耳,跃跃欲试。
文吏念完,又展开另一卷:
“县学蒙馆招洒扫杂役两名,要求略识文字,性情温和。月给粟米一石,钱一百文,管食宿……”
尹纬驻足听了一会儿,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