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胎体匀薄,造型端庄,已阴干待釉。
她拿起一只碗坯,对着晨光细看胎体厚薄,指尖轻叩,听声辨质。
“夫人。”
王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丁绾回身,见他今日未着裋褐,换了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,腰束青绦,悬着银鱼袋。
发髻以玉簪束起,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,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竹。
她屈膝行礼:“府君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明日重阳,郡衙已无要事,便早些过来。”
王曜微笑,走到她身旁,也拿起一只碗坯细看:
“这批坯子制得好,胎薄形正,可见匠人手上功夫已渐纯熟。”
丁绾点头:“赵师傅带徒严苛,学徒制坏的坯子一律打碎重练,一个半月来,已初步练出一批好手。”
两人正说话间,赵师傅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兴奋之色:
“府君、夫人,新调的釉料成了!今早试烧的小盏,出窑后青釉匀净,光泽内蕴,足可媲美南边传来的越窑精品!”
王曜眼睛一亮:
“快取来看看。”
赵师傅忙捧来一只木匣,匣内铺着细绒,盛着三只青瓷小盏。
那盏胎薄如纸,釉色青中泛蓝,如雨后天穹,釉面开片细密如冰裂,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。
王曜小心拈起一只,对着日光细看,良久,叹道:
“好瓷。”
丁绾也拿起一只,指尖摩挲盏身,触感细腻如玉。
她眼中泛起笑意:
“这样的成色,运到洛阳、长安,一只盏可值百文。”
“不止。”
王曜摇头:“若是成套的茶具、酒具,价格更可翻倍。夫人,这第一窑,打算烧制什么器型?”
丁绾早有成算:“首批以碗、盘、盏等日用器为主,尽快打开销路。待技艺纯熟,再烧制瓶、尊、洗等陈设器,乃至订制器物,供给高门显贵。”
“妥当。”
王曜颔首,将小盏放回木匣,对赵师傅道:
“赵师傅与诸位匠人辛苦了。明日重阳,窑场全体匠人、丁壮,每人赏钱二百文、粟米二斗,酒肉各一斤,好生过节。”
赵师傅大喜,连连躬身:
“谢府君赏!老汉代大伙儿谢过府君!”
王曜摆摆手,又对丁绾道:
“夫人也辛苦了,明日不妨歇息一日。我听韩县令说,巩县重阳有登高赏菊之俗,城北菊圃正值盛放,夫人可去散散心。”
丁绾微怔,抬眼看他。
他眼中带着温和笑意,是纯粹的关切,并无其他。
她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,垂下眼帘:
“谢府君美意,只是明日第一窑开烧,妾身需在场盯着。”
“那便罢了。”
王曜也不强求,转身望向窑场。
晨光中,六座瓷窑静静矗立,窑口冒着淡淡青烟,那是预热窑膛的柴火。
窑旁堆着如山的松柴、煤块,匠人们正将阴干的坯胎小心装入窑车,准备入窑。
一派井然,生机勃勃。
王曜负手而立,良久,轻声道:
“再过些日子,这里烧出的瓷器,将会顺黄河左右,或运往洛阳、长安,或运往江东、河北。世人会用巩县的碗吃饭,用巩县的盏饮茶。千百年后,或许这些瓷器还会留在世上,告诉后人,曾经有这样一群人,在这片土地上,做过这样一件事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丁绾静静听着,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,如春潮般涌动。
她忽然明白了,自己为何会被这人吸引。
不是因他年轻有为,不是因他官居太守,而是因他眼中那份超越功利的、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,以及那份想要留下些什么的、近乎天真的执着。
“府君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王曜回头看她。
丁绾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
“妾身必不负所托,定让巩县瓷器,名扬豫州。”
王曜笑了。
那笑容如朝阳破云,明朗温暖。
“我信夫人。”他说。
便在这时,山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。
众人望去,但见巩县令韩肃策马疾驰而来,他冠戴歪斜,衣衫不整,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。
奔至近前,他滚鞍下马,也顾不得礼数,喘着粗气急声道:
“府君!府君!尊夫人……尊夫人董娘子,从长安来看您了!车驾已到城内驿馆,下官特来禀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