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还有堆积如山的矿渣。
荒草从砖缝中长出,藤蔓爬满残壁,一派荒凉。
王曜下马,指着废墟道:
“这里便是晋时铁官所在。永嘉后废弃,至今已近七十年了,之后虽经石赵、冉魏、前燕,乃至本朝,皆因战事不息或他种缘由,此间铁官终没有再造。”
丁绾环视四周,缓步走入废墟。
她蹲身察看矿渣,拾起一块在手中掂量,又凑近嗅了嗅:
“这是赤铁矿渣,含铁量应当不低,矿从何处来?”
王曜指向东面山壁:
“那边有矿洞,晋时开采过的。一个月前我曾带老铁匠探查,洞已坍塌过半,但矿脉犹存。若重开,需先清理塌方,所费不赀。”
丁绾起身,走到溪边。
溪水清澈,她掬起一捧,仔细察看水质,又尝了尝:
“水含铁腥,确是冶铁的好水。”
她转身对杨晖道:
“杨户曹,劳烦取图来。”
杨晖展开工坊规划图。
丁绾对照实地,在图上一一标注:
何处建高炉,需避开水道,又要近水以便引水降温;
何处设工棚,需考虑风向,避免烟尘扰民;
何处堆料场,需地势高燥,防潮防涝。
她看得极细,时而以步丈量,时而登高眺望。
王曜跟在一旁,偶尔解说,大多时候只是静观。
忽然,丁绾停在一处半塌的砖窑前。
窑体以青砖砌成,高约丈五,窑门塌了半边,内壁烟熏火燎,积着厚厚的灰烬。
她探头进去看了看,又敲了敲窑壁。
“这窑还能用么?”
王曜道:“我请老窑工看过,说是内膛尚好,修补窑门、清理烟道即可复用。一窑能烧青砖三千,若是全力开工,月产砖五万不在话下。”
丁绾点头,又问:
“烧砖的土从何来?”
“谷外有黏土岗,土质颇佳。运土的车道需重修,约需百人工,十日可成。”
“煤呢?”
“洛阳西山有煤,陆运至此,每石运费十五文。若量大,可走黄河水运至五社津,再陆运十几里,运费可减三成。”
丁绾默默心算,在纸上记下数字。
众人继续往谷深处走。
溪流在此处拐弯,形成一片浅滩。
丁绾忽然驻足,指着对岸:
“那里,可设皮革坊。”
王曜顺她所指望去,对岸地势平坦,背风向阳,且近水源。
“夫人何以选此处?”
“皮革鞣制,需大量清水,又需晾晒场地。此处日照充足,水流平缓,取水排水皆便。且在下风口,气味不会扰及冶锻工坊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更紧要的是,离牲畜市近。成皋城南郊有牲畜市,牛皮、羊皮可直运至此,省却中转。”
王曜眼中亮起:
“夫人思虑周全。”
丁绾淡淡一笑:
“经商久了,算的都是细账。”
日头当空时,众人寻了处树荫歇息。
亲兵取来干粮饮水,还有今早从县衙带的几样小菜:
盐渍蔓菁、醋拌灰灰菜、炙豆干。
丁绾吃得依然少,却对那炙豆干多尝了两口:
“这豆干……滋味特别。”
王曜笑道:“是蘅娘的手艺,夫人不嫌便好。”
丁绾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饭后,她独自走到溪边,望着流水出神。
毛秋晴走过来,递给她一竹筒清水:
“鲍夫人有心事?”
丁绾接过,轻声道:
“我只是在想,这般大的摊子,要投多少钱粮,要担多少风险。”
“夫人怕了?”
“怕。”
丁绾含笑坦然:“我身上担着丁、鲍两家数百口人的生计,一步走错,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。”
她转头看毛秋晴:
“毛县尉,你跟着王县君,就不怕么?”
毛秋晴嘴角一撇,浑不在意道:
“怕有什么用?”
她指向谷中废墟:
“就像这里,荒了七十年。若永远怕投入、怕失败,那就永远荒着,总得有人先踏出第一步。”
丁绾怔怔听着,忽然问:
“你信他能成?”
“我信他做事。”
毛秋晴语气坚定:
“至于成不成……做了才知道。”
丁绾久久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