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不敢。”
董迈忙道:“公侯为国奔波,下官恨不能亲赴邺城效力,如今只能在辖境略尽心意,已是惭愧。”
苻融放下陶碗,目光扫过亭外肃立的郡府文武,温声道:
“弘农郡去岁赋税如数完纳,今春转运军粮亦未延误,董太守治郡有方。”
董迈心中如饮蜜浆,面上却愈发恭谨:
“此皆赖公侯提携教诲,下官不过谨守本分,岂敢居功。”
他顿了顿,见苻融神色缓和,趁机道:
“公侯车马劳顿,不若入城歇息一晚?下官已命人打扫馆驿,略备薄宴,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苻融却摇头:“陛下催召甚急,不敢耽搁,在此歇息两刻,便要继续赶路。”
董迈眼中闪过失望,却不敢再劝,只连声道:
“公侯忠勤体国,下官感佩。”
此时仆役又奉上几样瓜果:
一盘洗净的甜瓜,瓜肉莹白;
一碟桃脯,以蜜渍过,色泽金黄;
另有一小瓮醢酱,佐以新蒸的麦饼。
皆是寻常食物,却新鲜洁净。
苻融拈了片桃脯,慢慢咀嚼。
董迈在旁亲自执壶,为他添汤。
沉默片刻,苻融忽然问道:
“董太守在弘农已快一年,郡中情势如何?”
董迈正色答道:
“回公侯,弘农七县,去岁收成尚可,仓廪存粮够支半年。今春为支援河北平叛,调出粟米八千石,然未伤根本。眼下正值农闲,下官已命各县整修渠陂,以备秋种。只是……”
他稍作迟疑:“崤山之中,近来有流民聚集,约数百之众。下官已遣郡尉率兵巡防,严防其滋扰乡里。”
苻融颔首:“流民宜抚不宜剿,可设粥棚济食,愿归乡者资遣,愿留者编入户籍,分与荒地耕种,一味弹压,恐生变故。”
“下官明白,下官明白。”
董迈郑重应下,心中暗记。
又闲谈几句郡务,苻融话锋一转:
“前日我途经成皋,见了子卿。”
董迈眼睛一亮,身子不自觉地前倾:
“小婿……在成皋可还安好?”
“安好。”
苻融微笑:“他率百姓抢种夏粮,亲自下田耕作,满身泥污,甚是用心。成皋经那张卓之乱,本已凋敝,如今街巷整洁,民气渐复,皆子卿之力也。”
董迈听得心花怒放,脸上笑容掩不住:
“小婿年轻,若无公侯提携指点,岂有今日?下官常对他说,公侯于我翁婿恩同再造,当竭力报效,以酬知遇。”
他这话说得恳切,倒有七分真心。
若非苻融举荐,他董迈何能由县令跃升太守?
王曜若无苻融赏识,日后若想跃进,怕也非易于之事。
苻融却摆摆手:
“子卿之才,非我提携所能造就。他在太学时,我便留意。崇贤馆驳周虓、谏南征、论农政,皆见识超群。此番新安剿匪、成皋平叛,更显军政之能,董太守得此佳婿,可喜可贺。”
董迈连连称是,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想当初,当得悉王曜将长安令的美差让与徐嵩,自己则决意去新安赴任时,董迈还气了几日,直骂这小子迂阔、糊涂!
可如今看来,在外历练,祸兮福所倚,也不尽是坏事。
二人之后又谈论了些弘农的风土人情,苻融见天色已不早,遂整衣起身:
“时辰不早,本公也该启程了。”
“公侯……”
董迈忙跟着站起,眼中满是不舍。
“至少再用些瓜果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苻融温声道:“董太守盛情,本公心领了,郡务繁重,你亦不必远送。”
说罢举步出亭。
董迈紧跟在后,心中急转。
眼看苻融就要登车,他忽然朝身侧的主簿使了个眼色。
主簿会意,悄悄退到一旁,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。
此时苻融已踏上踏凳,正要入车厢。
董迈快步走到车旁护卫的队主面前——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,面庞黝黑,目光精悍,身着皮甲,腰佩环首刀。
“这位将军辛苦。”
董迈笑容可掬,将锦囊塞进队主手中。
队主一愣,触手便知囊中是金铢,分量不轻。
他脸色微变,就要推辞:
“董太守,这……”
“将军莫要推辞。”
董迈压低声音,语气恳切:
“公侯一路奔波,全赖将军与诸位弟兄护卫周全。这些许心意,不过是请弟兄们路上买碗水酒解渴,权当董某一点感激之情。”
队主面露难色,握着锦囊的手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