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动作并不快,却极有章法:
一锸下去,深及尺余;
手腕一翻,整块土坷垃便被撬起;
再一抖,土块碎裂,草根尽露。
接着第二锸,与前一锸紧密衔接,不留空隙。
王曜不敢怠慢,也在自己那侧开始耕作。
他年轻力壮,又有数日来日日下田练出的手感,起初几锸又快又深,不多时便领先了半个身位。
但耕了约莫两丈后,王曜便觉出差异来。
苻融的节奏始终平稳,每一锸的深度、角度几乎完全一致,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,碎土彻底。
反观王曜,虽力道十足,却难免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草根未断尽,需补上一两锸。
更让王曜惊讶的是,苻融呼吸绵长,额间虽也沁出汗珠,却无半点喘息之态。
那双握耒耜的手,指节分明,掌心覆着层薄茧,那绝非读书握笔磨出的茧子,而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
“公侯……”王曜忍不住开口。
“专心。”
苻融头也不抬,手中不停:
“耕田如治军,贵在持之以恒、章法不乱。你力气足,却太求快,反易疏漏。”
王曜心中苦笑,不再言语,只好调整呼吸,模仿苻融的节奏。
田埂边渐渐围拢了些百姓。
起初只是远远张望,待得知那位卷袖耕地的蓝衫文士竟是刚刚平定幽州叛乱的阳平公时,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老者颤巍巍想要下跪,被毛秋晴以眼神制止;
有妇人抱着孩童,指着田里低声说着什么;
几个半大少年挤到前面,瞪大眼睛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。
李虎凑到李成耳边,压低声音:
“乖乖,这位阳平公还真有两下子,你看他翻的那土,比县君翻的还匀实。”
李成点头,眼中满是钦佩:
“怪不得能统率大军平定叛乱,原来不是只会坐在帐中发号施令的贵人。”
蘅娘仍站在田埂边,双手绞着衣角。
她偷偷抬眼望去,暮色中,那位蓝衫文士躬身劳作的侧影,与寻常老农并无二致,唯有那从容气度、温润眉目,提醒着她此人身份何等尊崇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听坊中乐师说过的古之贤臣故事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。
毛秋晴静静看着田中对耕的二人。
她目光多在王曜身上停留,见他汗湿的脊背、专注的侧脸,嘴角不自觉微扬。
待转向苻融时,她眼中多了几分深思,这位阳平公今日此举,怕不只是随性而为。
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收尽时,两人几乎同时耕到田头。
苻融直起身,将耒杸插入土中,抬手抹了把额间细汗,笑道:
“如何?”
王曜也停下动作,喘息稍定,躬身道:
“下官输了。”
虽只差之毫厘,但他心知肚明:
若论耕作的精细、省力、持久,自己确逊一筹。
更难得的是,苻融耕过的半亩地,土块细碎均匀,垄沟笔直如尺划;
而自己这边,虽也深耕到位,却还稍显凌乱。
“你年轻力盛,输在经验耳。”
苻融摆摆手,并无得意之色,反而温言道:
“农事看似粗笨,实藏至理。深耕细作,方有厚报;急躁求快,反易荒疏。治国理政,亦是如此。”
王曜拱手肃然:
“王曜谨记教诲。”
这时围观的百姓中,一位白发老翁忽然颤巍巍上前,朝苻融深深一揖:
“小老儿活了七十岁,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贵人……您、您真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啊!”
苻融忙上前扶住老翁,温声道:
“老丈言重了,融既食朝廷俸禄,自当为百姓尽心。今岁河北战乱,累及中原加赋,苦了你们。待融回长安,定向天王禀明实情,恳请减免豫州今岁税赋。”
老翁闻言,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,又要下拜,被苻融牢牢托住。
四下百姓窃窃私语,望向苻融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。
王曜见状,心中感慨。
阳平公三言两语,便收拢了一县民心,其仁厚智慧,确非常人可及。
天色渐暗,星子尚未全出,西方天际尚存一抹青灰。
王曜见天色不早,遂提议洗漱回县衙,苻融颔首。
众人走到田边水渠旁,就着渠水洗去手脚上的泥污。
清凉的渠水冲去污渍,王曜长舒一口气,用粗葛布巾擦脸时,见苻融也正仔细清洗手指,动作从容,无半分焦躁。
洗漱完毕,苻融整了整衣衫,望向西面成皋城方向。
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显深沉,城内已有点点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