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赵敖、桓彦,最后落在王曜脸上,叹了口气:
“子卿,郭县令之事……还望你莫要介怀,日后仍需恪尽职守,勤勉奉公。朝廷法度如此,非人力所能改。”
王曜默然点头。
郑豁又看向赵敖,拱手道:
“长史,下官这便回荥阳了。成皋新定,还需仰仗长史在平原公面前美言,减免今岁赋税,让百姓喘口气。”
赵敖面色微沉,旋即展颜:
“郑郡丞放心,本官自当尽力。”
他话说得含糊,郑豁却不再多言,只深深一揖。
此时朝阳已升过邙山脊线,金光刺破晨雾,将城楼檐角染成一片暖色。
赵敖翻身上马,环视左右,朗声道:
“时辰不早,出发!”
号角声起,低沉浑厚。
四千五百余步骑开始移动,脚步声、马蹄声交叠四起,踏得黄土官道微微震颤。
辎重车队轮轴吱呀,马匹喷鼻,兵甲碰撞声叮当作响。
桓彦向王曜抱拳:
“县君,保重。”
王曜还礼:“士彦,珍重。”
桓彦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汇入行军队列。
他那杆“北营千人督桓”的认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,渐行渐远。
郑豁的马车亦缓缓启动,向东驶往荥阳方向。
老仆挥鞭,马匹迈步,车轮碾过黄土,留下深深辙痕。
郑豁坐于车内,透过帘幕缝隙,回望成皋城楼,眼中神色复杂。
王曜等人立于道旁,目送队伍远去。
晨光愈盛,将兵马身影拉得细长。
尘土扬起,如黄龙蜿蜒,渐次没入东方天际。
待最后一名士卒消失在官道转角,毛秋晴方冷冷道:
“赵敖走得倒急,那刘校尉纵兵劫掠之事,也不见他有半句处置。”
王曜摇头:“此事到此为止,不必再提。”
他转身看向毛秋晴:
“先去狱中。”
.......
成皋县狱位于县衙西侧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。
黑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“成皋县狱”匾额,漆色斑驳。
门前蹲着一对石兽,雕工粗糙,兽首已风化模糊,唯余轮廓。
狱卒见王曜至,忙开启大门。
院内青砖墁地,砖缝间生着茸茸绿苔。
正面三间狱厅,两侧是监房,以夯土筑墙,开小窗,窗棂以硬木制成,粗如儿臂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尿臊味,混杂着隐约的血腥气。
王曜与毛秋晴踏入狱厅。
厅内昏暗,只靠墙根几处小窗透入天光。
地上铺着苇席,席缘磨损。
正中一张黑漆榉木案,案上摆着笔砚、简牍,另有一盏陶制油灯,灯盏内积着半凝固的脂膏。
狱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面庞干瘦,眼窝深陷,穿着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,腰间束着草带,带上悬着一串钥匙。
见王曜进来,忙躬身行礼:
“县君。”
“带陈冉来。”王曜淡淡道。
狱吏应诺,转身走向东侧监房。
钥匙碰撞声清脆,铁锁开启声刺耳。
片刻后,脚步声响起。
陈冉被两名狱卒押入厅中。
他仍穿着那身青灰襕衫,然已破烂不堪,下摆撕裂,沾满血污泥泞。
长发披散,三缕长须凌乱,面上有几处瘀伤,颧骨高肿。
手上戴着木枷,枷锁以铁链相连,走动时哗啦作响。
但那双眼睛仍亮得灼人。
狱卒按他跪下,陈冉却挺直脊背,昂首直视王曜。
王曜在案后坐下,毛秋晴立于身侧。
“陈冉。”
王曜开口,声音平静:
“张卓起事始末,你且细细道来。”
陈冉冷笑:“事已至此,还有何可说?成王败寇,要杀便杀,何必多问!”
“张卓为何起事?”
王曜不为所动:“真是为抗赋求生?”
“不然为何?”
陈冉眼中闪过讥讽。
“王县令出身北海王氏,又是太学生,天子门生,自然不知民间疾苦。去岁襄阳、淮南两场大战,豫州已征粮三次。今春青黄不接,家家无隔夜之粮,朝廷为平幽州叛乱,又加赋三成!郭县令几番上书陈情,皆被驳回。张帅……不过是嵩山一猎户,被逼得活不下去,才聚众抗赋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厉:
“成皋七乡十八里,今春饿死者不下百人!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,古书所载惨状,今在眼前!张帅起事时,麾下七千之众,大半是活不下去的百姓!他们手中拿的是锄头、草叉、削尖的木棍,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