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的昌黎儿郎还剩四百一十三人,能战,那些流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北面营地:
“还剩一千二百余,多是青壮,虽未经战阵,但饿极了也能拼命。某意以流民为前驱,冲秦军左翼弓弩阵,那些弓弩手阵列最薄,流民若能搅乱其阵,某再率老兵突入,可一举冲垮。”
慕容麟端坐马上,目光投向东方渐亮的天际。
晨雾中隐约可见秦军营地的轮廓,旌旗如林。
他沉默片刻,方道:
“张帅可率本部正面迎敌,不求破阵,只求缠住秦军前军。卫将军以流民先冲,老兵继之,攻秦军左翼。某这里……”
他侧首看了眼南面高坡下那些蜷缩的流民。
“某的一千三百流民,可作佯攻右翼之势,牵制秦军右翼弓弩手。待其两翼皆疲,某亲率骑兵直冲其中军大纛。”
张卓点头,虽心中对慕容麟昨日偷奸耍滑仍有芥蒂,但此刻大敌当前,不容内讧。
他看向陈冉:“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陈冉拄杖上前,栎木杖头陷入松软的河滩泥地:
“秦军装备精良,其势正锐,流民虽众,然无甲无械,冲锋不过送死。不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慕容麟:
“不如以流民分散两翼,吸引秦军箭矢,待其箭矢消耗,精锐再出,可省士卒之力。”
慕容麟浅色眸子转向陈冉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:
“先生知兵,便依先生所言,流民在前,吸箭耗矢。”
辰时初刻,东天彻底亮开。
成皋西郊的平野上,秦军的阵列如黑色潮水,自三里外的营地缓缓推进。
四千兵马分作三阵:
前军两千,以刀盾手、长矛手混编;左、右两翼各八百,多为弓弩手;中军四百,是赵敖的亲卫及旗鼓手。
赵敖和郑豁同站在中军一辆双辕轺车上,车篷已卸。
赵敖头戴武冠,冠前鹖羽在晨风中轻颤。
身着深青色交领裋褐,外罩铁甲,护心镜擦得锃亮,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渗出细汗。
郑豁则扶着车轼,面色苍白地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叛军阵列。
他前日突围求援时已见识过叛军之众,但此刻在晨光下看这三片营地汇成的人潮,仍觉心惊。
尤其是叛军两翼那些如蚁群般蠕动的流民队伍,人数恐有两三千之众。
桓彦勒马立在轺车身侧。
他今日亦着铁铠,武冠前的褐色鹖羽虽有残损,却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沉静。
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叛军阵型——张卓部杂乱无章,卫驹部阵列松散却隐隐成楔形,而在叛军两翼,那些流民队伍正被驱赶着向前移动,动作迟缓如待宰的牛羊。
当视线落在南面高坡上那支骑兵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长史。”
桓彦声音不高,却让赵敖心头一跳。
“叛军阵列散乱,不足为惧。然其两翼流民众多,恐欲以人命耗我箭矢。唯南面那支骑兵——你看,近数百骑,马匹膘壮,骑士控缰沉稳,虽着皮甲,然阵列严整,隐成锋矢之形。此绝非寻常流寇,看那扮相,恐是.......鲜卑或乌桓精骑。”
赵敖眯眼望去。
晨雾尚未散尽,但那支骑兵的轮廓已清晰可辨:
髡发左衽,皮甲制式统一,鞍鞯齐整,长矛如林,在曦光中泛着冷铁寒光。
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肃杀之气,即便隔着里许,也能感受到。
“鲜卑或乌桓?”
赵敖声音发干:
“张卓一介猎户,怎能笼络此等兵马?”
桓彦摇头,语速加快:
“不知,然此支骑兵乃心腹大患。彼必游弋战场,伺机冲我薄弱处。流民耗我箭矢,骑兵突我中军,此连环计也,若让其得逞,我军必乱。”
赵敖额头渗出冷汗:
“那……那当如何?”
桓彦转头,直视赵敖:
“请长史予末将临阵指挥之权,末将当以左、右两翼弓弩轮射流民,却需留存三成箭矢以备骑兵。再以中军四百步卒为饵,诱其来冲。待其骑兵陷入阵中,弓弩齐发,可破之。”
赵敖怔住。将指挥权交出,若胜,功劳大半归桓彦;若败,自己这个主将难辞其咎。
他目光游移,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叛军潮水,又看向身侧这位当了十一年千人督的校尉。
那张脸上没有急切,没有惶恐,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平静。
远处的战鼓声已隐约可闻。
叛军阵中响起杂乱的吼叫,如野兽濒死的嘶鸣。
“好!”
赵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。
“此战,便由桓校尉指挥。”
桓彦抱了抱拳,没有多余言辞。
他策马前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