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话间,营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一名士卒飞奔而来,单膝跪地:
“禀校尉!营外有洛阳商贾邹荣,驱十辆大车,载酒肉前来劳军!”
王曜与桓彦对视一眼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营门外,十辆双辕篷车排开。
车上满载陶瓮、木桶,以麻绳捆扎牢固。
当先一辆车旁,邹荣负手而立。
他今日换了身茶褐色交领绫袍,外罩玄色半臂,腰束革带,带上悬着那枚羊脂玉佩。
面庞圆润,短须修剪整齐,笑容可掬,见王曜等人出来,连忙上前拱手:
“王县令!桓校尉!听闻大军出征,邹某特备薄酒肥猪,犒劳将士,预祝旗开得胜!”
说着挥手,身后仆役掀开一辆车的篷布。
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陶瓮,瓮口泥封完好,隐隐透出酒香。
又掀开一辆,则是宰杀好的肥猪,皮毛已褪,肉色鲜红,堆得满满当当。
邹荣笑道:“另外七车酒肉,是待会儿要献与赵长史所部。这三车.......”
他指向末尾三辆:“是专程奉与王县令、桓校尉及麾下将士的,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王曜目光扫过那十辆大车,缓步上前:
“邹君厚意,本官代将士谢过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邹君在成皋,有多少产业?”
邹荣笑容不变:
“不瞒县君,邹家在成皋有十几间铺面,经营绢帛、香料。另有从江东经淮水、汴水运来的一批货物,日前刚抵成皋,本欲转运洛阳,不料逢此变故。邹某心急如焚,故冒昧跑来叨扰诸位将士,只望诸位能早定乱局,保住邹家这点微薄产业,事成之后,邹某必另有重谢!”
他说得恳切,眼中却精光闪动。
王曜点头,忽然眼珠子一转,哂然道:
“邹君说笑了,你邹氏商社乃天下豪商,区区几间铺面算得什么,值钱的应该是从南朝来的那批货物吧?”
邹荣笑脸一僵,尴尬默认,暗道这小子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。
王曜见他尴尬不言,心里已有计较,当即道:
“这样罢,这三车酒肉,本官代将士们愧领了。平灭叛乱后,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邹氏产业,本官也不要邹君事后重谢,只要邹君能补齐我部千余将士三月粮饷便行。”
邹荣脸色大变,不禁抬眼打量王曜,见这年轻县令面色平静,目光却如深潭,看不透底。
又瞥向桓彦所部营地——营垒严整,士卒肃立,显然非寻常兵马。
他心中飞快盘算:
一千士卒三月粮饷,折合粟米近三千石。这三车酒肉不过值百余石米,这王曜开口便要翻三十倍,当真是狮子大开口……
“王县令。”
邹荣干笑两声:“不是邹某吝啬,只是三千石粮米,实在……呵呵,县君莫不是在说笑。”
王曜面色转冷:
“大战临头,本官岂有闲情说笑。将士无饷,便无心作战。若成皋城破,乱民劫掠,邹君的铺面货物能否保全,本官不敢保证。即便平定了叛乱,大军过后,若有士卒因饥生变,骚扰市井,本官也难约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:
“当然,若将士粮饷充足,军纪严明,本官自当下令,重点保护邹氏产业。”
邹荣眼皮跳了跳,他盯着王曜,忽然大笑:
“好!好手段!县君反客为主,倒是邹某弄巧成拙了!”
他笑声渐收,压低声音:
“三千石粮米,不是小数,但若能换得与县君交个朋友,也是值当!”
他看了看桓彦,又看了看那肃整的营垒,心中计较已定——这些兵马一看就不是弱旅,王曜年纪轻轻又得天王信重,与平原公虽似有嫌隙,但懂兵事,又得抚军将军之女随行,显然非等闲人物。
此番莫若卖他一个人情,日后或有意想不到之机缘。
“罢了!”
邹荣一拍手:“便依县君!三千石粟米,邹某出了!战后便运至营中,如何?”
王曜嘴角微扬:
“邹君爽快。”
他侧身忽对桓彦道:
“桓校尉,还不谢过邹先生?”
桓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。
他看看王曜,又看看邹荣,赶忙弯腰拱手:
“桓某代麾下一千将士,谢邹先生厚恩!”
声音竟有些发哽。
邹荣忙扶起他:
“桓校尉不必多礼!将士为国效命,邹某略尽绵力,也是应当的!”
王曜拱手:“既如此,便请邹君准备粮米。待本官平定成皋之乱,必保邹家产业无恙。”
邹荣连连应承,又寒暄几句,方命仆役驱车往赵敖营中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