髻上凝成细密水珠,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在昏光下暗沉如血。
她一手按着刀柄,站得笔直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。
“怕。”
王曜诚实道:“怕算错一步,怕李晟撑不到亥时,怕段延突然警觉,怕雨夜山路折了人马,更怕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更怕今夜过后,新安非但未能安定,反而引来更大祸患。”
毛秋晴沉默片刻,方道:
“我父亲常说,为将者当有‘死地求活’的胆魄,瞻前顾后,反失先机。”
王曜苦笑:“所以我成不了将,只能做个县令。”
“可你这个县令,今夜要做的事,许多将军都不敢做。”
毛秋晴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四个月布一局,这份耐心,已胜过大半武人。”
王曜正要说什么,李虎大步走来:
“县君,都准备好了!弟兄们就等时辰到了!”
王曜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雨夜中黑沉的山峦。
戌时正,二百五十余人悄然离开松子沟,没入茫茫雨夜。
队伍徒步疾行,衔枚噤声。山地陡峭,马匹反成累赘,此刻轻装简从,速度虽不及骑兵,却更隐蔽灵活。
李成和那两个庄丁在前引路,他对这片山路已熟,即便雨夜难行,也能辨出方向。
王曜行在中军,毛秋晴在左,李虎在右。
郭通跟在一旁,脸色在夜色中显得苍白,却始终紧握腰刀,不曾落后。
山路越来越陡,雨势忽大忽小。
有时需攀爬岩壁,泥泞没踝;
有时需贴崖而过,身侧便是深涧。
有兵卒滑倒,被同伴拉起;有人失足,低声闷哼。
但无人说话。只有风雨声、脚步踏泥声、粗重呼吸声。
亥时初,前方山势忽然开阔。
李成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雨幕中一片隐约的轮廓:
“那就是硖石堡。”
王曜极目望去,断崖之上,堡墙如黑色巨兽蛰伏。
几点微弱灯火在堡内闪烁,在雨中晕开朦胧光晕。
奇怪的是,硖石堡上空云层较薄,竟无雨丝落下,山间气候本就多变,二十里之隔,天气迥异亦是常事。
“休息一刻。”
王曜低声道:“检查器械,准备突击。”
二百余人无声散开,在雨中整理弓刀。
有人取出饼子默默咀嚼,有人将箭壶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。
毛秋晴将自己的披风解下,撕成布条,分给众人缠裹手臂,近身搏杀时,可防刀剑滑脱。
王曜走到郭通身边,递给他一把臂张弩:
“会用吗?”
郭通接过,重重点头:
“卑职年轻时学过。”
“跟紧我。”
王曜只说了一句,便转身走向队伍前方。
亥时二刻,雨势稍歇。
王曜抬手,二百余人悄无声息地向堡下摸去。
至东门外百步处,队伍伏在草丛乱石后。
王曜盯着堡门。门上悬着一盏气死风灯,在夜色中摇曳,昏黄的光勉强照出门前丈余地。
门楣上的“硖石堡”木匾,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黑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堡内广场上,因下细雨的原因,宴席已移至北侧廊庑下。
此刻廊下灯火通明,猜拳行令声喧哗震天。
多数匪众喝得东倒西歪,趴在案上鼾声如雷。
段延与王腾坐在主位,仍在交谈,周围几个头目也还醒着,但眼神已显迷离。
李晟坐在段延右侧,看似已有醉意,实则目光清明,一直留意着东门方向。
他见时辰将近,便假作内急,起身道:
“段将军,王将军,在下……在下需更衣片刻。”
段延已有七八分醉意,挥挥手:
“去去去,快去快回!”
王腾却抬眼看了李晟一眼,淡淡道:
“李庄主,茅厕在西北角,莫要走错了路。”
李晟心中一凛,面上却堆笑:
“多谢王将军提醒。”
他躬身退出廊庑,快步走向西北角。
走到拐角处,他并未去茅厕,而是身形一闪,隐入阴影中,绕了个弯,悄然向东门摸去。
廊庑下,李茂一直留意着李晟的动向。
见李晟离开,他知道时辰已到,便对身边八个汉子使了个眼色。
八人端起酒瓮,开始挨桌斟酒,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通往廊口的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