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“母亲出身寒微”、“不起眼的一个”时,刻意含糊其辞,却又流露出足够的落寞与不甘。
言毕,似乎意识到失言,忙举起酒杯遮掩:
“家族秘辛,不足为外人道,今日酒酣,多说了几句,二位莫要外传才是。”
吴质连忙道:“县君放心,下官等绝非多舌之人。”
他心中却已豁然开朗,原来如此!难怪这王曜年纪轻轻便能得太学魁首,又能带来百余精锐骑兵,果然是高门之后。
但听其言观其行,分明是个庶出子,不受家族重视,甚至可能因嫡庶之争被排挤,这才被发配到新安这等险地来“历练”。
什么“想做一番事业”,不过是遮羞之辞罢了。
看他这纨绔做派,怕是在长安也难有作为,才被家族打发出来。
想到这里,吴质心中疑虑去了大半,反而生出几分轻蔑与放松。
一个失势的庶出公子哥,能掀起多大风浪?
只要好生哄着,让他安安稳稳在此镀层金,日后调走便是。
至于剿匪安民?怕是这位县君自己都未必真想趟这浑水。
孙宏也是同样心思,笑容愈发殷勤,连连劝酒:
“县君何必自谦?虎父无犬子,您既是王丞相血脉,必有经纬之才。来新安虽是暂居,却也是机缘,卑职等定当尽心辅佐,让县君任内平安顺遂。”
正说话间,雅间门扉轻启,一阵香风飘入。
三名身着彩衣的乐妓怀抱琵琶、箜篌款款而入,身后跟着一位怀抱阮咸的少女。
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襦裙,裙摆绣着疏落的淡紫色藤萝花纹。她未施浓妆,只淡淡敷了粉,唇上点了些朱色口脂。
青丝绾成简单的双环髻,以一根素银簪固定,耳垂上悬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。
她眉眼生得秀气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小巧,只是神情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,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席上众人。
乐妓们向王曜等人盈盈一拜,便在角落茵席上跪坐,调弦试音。
那抱阮咸的少女犹豫了一下,默默走到王曜食案斜对面稍远的位置,也跪坐下来,将阮咸抱在怀中,手指轻抚琴弦。
孙宏笑道:“县君,这是楼中几位擅长器乐的姑娘,弹唱些小曲以助酒兴。尤其是这位抱阮咸的蘅娘,虽是新来不久,技艺却是不俗,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。”
他特意点出“新来”二字,又对蘅娘使了个眼色。
“还不快为县君演奏一曲?”
蘅娘闻言,微微抬头,目光恰好与王曜对上。
她见席上这位新任县令竟如此年轻俊朗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虽做慵懒之态,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,与寻常所见县中胥吏、豪强截然不同,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,慌忙低下头去,细声应道:
“是。”
她指尖拨动,阮咸淙淙作响,奏的是一曲《高山流水》。
琴音起初有些滞涩,渐渐流畅起来,虽谈不上技艺超群,却胜在情致真挚,如溪流潺潺,山风拂松。
乐妓们也随之和奏,琵琶清脆,箜篌空灵。
一时间雅间内丝竹盈耳。
王曜倚着凭几,手指在膝上随着节拍轻轻叩击,似是陶醉其中。
一曲终了,他抚掌赞道:
“好!此曲清雅脱俗,在这边城能闻此雅音,实属难得。”
目光落在蘅娘身上,温和问道:
“你叫蘅娘?学琴几年了?”
蘅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,低声答道:
“回县君,奴家……学阮咸只有三年。”
“三年能有此造诣,已属不易。”
王曜颔首,示意身后的毛秋晴。
“赏。”
毛秋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,但想了想还是自怀中取出一串百文五铢钱,送到蘅娘面前。
蘅娘连忙放下阮咸,双手接过,躬身道谢,声音细若蚊蚋:
“谢县君赏。”
孙宏见状,眼珠一转,笑道:
“蘅娘,还不快敬县君一杯?县君赏识你的琴艺,是你的福分。”
蘅娘迟疑了一下,终究不敢违逆,起身走到食案旁,执壶为王曜斟酒。
她动作生疏,手指微微发颤,酒液险些洒出。
斟满一杯后,她双手捧杯,递到王曜面前,低垂着眼帘:
“县君……请饮酒。”
王曜接过酒杯时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。
蘅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,耳根都红了。
王曜却浑不在意,笑道:
“美人斟酒,岂能不饮?”
言罢仰头饮尽,将空杯递还。
蘅娘接过空杯,正要退下,孙宏又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