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秋晴则吩咐那几个护卫守在大门,自己沉默地跟在最后,与王曜目光交接时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一行人穿过前院,来至正堂。
堂内灯火愈发明亮,方才宴饮的痕迹已被手脚麻利的仆役迅速收拾,重新铺设了茵席,燃起了更多的灯烛。
苻坚目光扫过堂内陈设,最后落在东壁那幅新悬的《幽兰图》上,脚步微顿。
画中幽兰数茎,生于岩隙,叶姿疏朗,墨色清润,旁题数行小字,笔力遒劲,风骨嶙峋。
“此画……”
苻坚凝视画卷,长须微颤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难以言喻的追忆与感伤。
“是丞相手泽,幽兰……空谷幽兰,不以无人而不芳……丞相之风,山高水长……”
他默然片刻,方轻轻一叹:
“朕犹记当年,丞相于府中书斋,秉烛批阅文书,偶得闲暇,便挥毫作画,或与朕、与博休、与世明纵论天下……音容笑貌,恍如昨日。”
一番话,勾起满堂寂然。
苻融眼中亦泛起湿意,低声道:
“陛下……”
吕光亦是面色沉凝,浓密的马蹄胡微微抖动,抱拳道:
“陛下,丞相虽去,然其家风志业,自有后人承继。今日子德兄弟团聚,子卿成才,正是丞相遗泽绵长之兆。”
苻坚颔首,神色稍霁,转身对王永道:
“子德,此画悬于此间,甚好。让丞相看看,他的孩子们,都长大了。”语气中充满长辈的慈和。
王永心中激荡,躬身道:
“陛下念旧情深,臣等感佩五内。先父若知陛下如此挂怀,亦当含笑九泉。”
苻坚摆手,示意众人重新入席。
他自然居上首主位,苻融、吕光分坐左右。
毛秋晴按刀立于苻坚身侧。
王永、王皮、王休、王曜则陪坐下首。
女眷们早已避至屏风后的厢房,唯余两名婢女留在堂角伺候。
侍婢重新奉上热酒,更换杯盏。
苻坚举杯,环视王家兄弟,尤其是王曜,温言道:
“今日王家团圆,朕心甚慰。这一杯,贺子德郡务有成,贺子卿太学夺魁,更贺丞相血脉归宗!”
言罢,一饮而尽,众人连忙陪饮。
饮罢,苻坚看向王曜,目光中带着考校与期许:
“子卿,朕闻你听讼观初值,一日连决三案,明察秋毫,处置得当,连博休与左仆射都赞不绝口,看来太学数载,未负光阴。朕必当量才而用,使你等尽展所长,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王曜连忙离席躬身:
“陛下天恩,臣惟竭驽钝,以报国家。”
吕光哈哈一笑,接口道:
“陛下所言极是!子卿在蜀中,胆识谋略,皆非常人可比。奇袭临溪堡,截断晋军粮道,若非他和姜飞决策果断,秋晴那丫头......”
尚未道完,他突然念及毛秋晴就在身侧,赶忙看了那丫头一眼,只见她果然俏脸微红,偏过头去。
吕光顿时了然,自觉失言,赶忙举杯浅饮,干笑着不再言语。
苻坚微笑颔首,目光又转向王永、王皮、王休,细细询问他们近况。
闻得王皮仍在扶风郡任功曹,面露沉吟,复又打量了一下这间虽整洁却略显逼仄的正堂,眉宇间掠过一丝歉疚:
“子德,子楚,子光,是朕疏忽了。丞相去后,朕忙于国事,对尔等关照实有未周,竟让你们兄弟挤在这旧宅之中……”
他心念电转:“城内东北隅,临近宫苑处,正新起一批宅邸,规制尚可。其中一座四进院落,便赐予尔等兄弟,也算全朕与丞相君臣相得之情,稍慰丞相在天之灵。”
王永闻言,慌忙离席伏地:
“陛下!此万万不可!先父在世,常以俭素垂训臣等。臣兄弟蒙陛下恩眷,得享禄位,已属过望,安敢再受广厦之赐?且此宅乃先父所置,虽不宏阔,然居之甚安,实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赏!”
一旁王皮却急了,眼见兄长推辞,生怕这天上掉下的宅邸飞了,忙不迭也离席,却未伏地,只是躬身急声道:
“陛下!天恩浩荡,臣等感激涕零!大哥此言差矣!陛下念及与先父旧情,体恤臣等居住狭陋,此乃陛下仁德!陛下所赐,是为彰先父功绩,显陛下念旧之心,我等岂能推拒,寒了陛下与天下臣民之心?”
他语气急切,口不择言,竟扯到什么“天下臣民之心”的高度去。
吕光见状,捻着浓密的马蹄胡,笑着打圆场:
“子德贤弟,何必固辞?陛下既开金口,便是恩典。况且如今长安城内,陛下为安置四方贤才,正命有司大建广厦之室,多这一处宅邸不算什么,子楚所言,也在情理。”
苻坚亦笑道:“子德不必过谦,世明说得是。朕已决意,此事便如此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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